书接上回。方竹、李长青、松溪三人离了横涧镇,沿皖南官道一路北行。松溪走走停停,每逢岔口便驻足片刻,不是系鞋带便是翻包袱,实则借着弯腰的功夫查看身后的动静。第二日午后,他找着个机会凑到方竹身边,低声道:“方师兄,那人还在。从横涧跟到这儿,换了两身衣裳,但步态改不了,左脚落地比右脚重半拍。是个练外家功夫出身的。”
方竹闻言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李长青走在最前头,此时也放慢了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不止一个。至少三个。交替盯梢,轮换位置,每半个时辰换一班。手法娴熟,不是寻常江湖人干得了的。”
“东厂的人?”松溪问道。
李长青摇头:“不像。东厂的番子盯人,靠的是人多势众、封路堵截,车轮战术。这三个人,轻功路数极轻,交替换位不留痕迹,倒像是……”
他没说完,但方竹已经听出了他话里的含义,像是专门吃跟踪这碗饭的。
“甩掉他们?”松溪问。
“甩不掉。”李长青的目光扫了扫前方的山路,“这带全是丘陵缓坡,视野开阔,不管往哪个方向走都避不开他们的眼睛。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让他们误以为我们已经在某个地方落脚不走了。”李长青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前方五里我打听过,有座废庙,叫万佛寺。前朝修的,香火断了十几年了,大殿塌了一半,但后殿的屋顶还在。”
方竹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偏西,暮色将起。“你的意思是,今晚就歇在那座废庙里,等他们自己送上门来?”
李长青没有答话,但嘴角微微一挑。
松溪把包袱往肩上一甩:“那就走吧。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有这么大的兴致,跟了咱们一天一夜。”
三人加快脚步,在暮色降临之前赶到了那座万佛寺。
说是寺,其实只剩了一圈摇摇欲坠的院墙和一座半塌的大殿。山门的匾额斜挂在门楣上,金漆剥尽,隐约可见“万佛禅寺”四个字的轮廓。院中蒿草齐腰深,残破的经幡在晚风中簌簌作响。大殿的门窗早已不知去向,殿内佛像东倒西歪,有的缺了半截身子,有的被人移走了头颅,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土,踩上去竟留下寸许深的脚印。
松溪绕着寺院走了一圈,回来禀报:“后院还有三间偏殿没塌,其中一间屋顶是完好的,可以落脚。后墙外是断崖,绝了退路,但也意味着不用担心有人从背后摸进来。”
李长青在院中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偏殿的石阶上。石阶被灰土掩了大半,但露出一角,上面刻着几道极深的剑痕。他蹲下身,手指抚过剑痕的断面,粗粝且不规则,不像是挥剑时无意留下的划痕,倒像是有人刻意用内力硬生生在石面上刻出来的。
“方师兄,你来看。”
方竹凑过来一看,也皱了皱眉。这剑痕深浅不一,走势毫无章法,像是刻痕之人的手腕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但剑痕切入石面的深度却极深,最深处足有两三寸,这种功力,纵使李成阳全力一剑也未必能达到。而刻痕偏偏歪歪扭扭,像是临死之人的绝笔。
“在石阶上刻字……”方竹自语道,“什么人会跑到一座荒废的寺庙里来刻东西?”
李长青没有答话。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借着微弱的火光一寸一寸地扫过石阶表面。灰土之下,果然还有更多的刻痕被掩埋,不是一行,而是一整片,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石阶的上半段。
松溪从后院找来半截扫帚,将石阶上的灰土扫开。火光映照之下,那些刻痕逐渐显出完整的轮廓,是一封用剑尖刻在石面上的长文。
繁体小字,笔迹因为刻写之人的力竭而愈往后愈歪斜:
“万历七年春,卫道会诛魔令下。六魔毙于三月之内,独第七魔叶孤寒以裂空掌连毙卫道会一十七人,突围遁去。会长令余追索,余循踪至皖南,于青弋江畔截住叶孤寒。苦战三日,余以重伤换其一掌之机,终将其制住。然会长之意,不在杀而在收,叶孤寒一身裂空掌力乃百年不遇之绝学,杀之可惜。余奉命将叶孤寒囚于万佛寺地窖,以玄铁链锁其手足三脉。一年后叶孤寒收服,拜入会长门下,易名更姓,再不提裂空掌三字。余后因病返回故里,恐会长与叶孤寒之事不传于后世,遂以剑刻此篇于寺前石阶,以待后来者。若有人见此文,须知裂空掌并未失传,那个人还在。”
后面的字迹愈发潦草,最后几个字几乎认不出来。落款没有署名,只刻了一只展翅欲飞的鹰,是卫道会的标记。
方竹和李长青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是同一种神色,震惊。
“卫道会……”方竹喃喃道。他想起任济元在黄山大会上说的那番话,四十年前中原武林秘密组织“卫道会”铲除了七大神魔。可按照这石阶上的刻文,第七魔头叶孤寒当年并没有死,他被卫道会会长收服了,改名换姓,成了会长门下的人。
“裂空掌……”李长青念着这三个字,目光渐沉。他没有见过裂空掌,但他见过另一种功夫,黄山大会上,贾廷与李成阳交手时使出的裂空掌力,隔空打人,劲力如山。任济元当时就说,那裂空掌与七魔之中姓叶那人的独门功夫极为相似。
“难道贾廷那个老阉贼,”松溪脱口而出。
方竹没有说话,但握着火折子的手指已经微微收紧。石阶上的刻文如果属实,那么贾廷的裂空掌便有了来历,他极可能就是叶孤寒的弟子或传人。
风声骤紧。
方竹心中忽然掠过一丝警觉,猛然抬头。大殿外的院墙之上,暮色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黑影。
那人蹲在墙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暮色将他的身形勾勒成一道利落的剪影,修长偏瘦,肩背挺拔,腰间别着一柄窄刃短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松溪立刻按住了剑柄。
李长青却伸手拦住了他。
那人从墙头无声地跃下。落地的动作极轻,靴底沾地时连一片枯叶都没有惊动。他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而冷峻的面孔,约莫十八九岁,面容清瘦,肤色偏白,五官轮廓极深,眉骨高耸,嘴唇薄而紧抿。他的眼神很冷,但不是郑辋川那种孤傲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从未学过怎么与人亲近的冷。
他穿着一身黑色窄袖短衫,腰间挂着一枚半旧的铜哨。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柄收在鞘中、尚未完全出鞘的刀。
李长青打量了他几眼,开口道:“从横涧跟到这儿,一路换了三套衣裳,交替轮换盯梢。阁下跟了这么远,总该有个说法。”
那人没有看李长青,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了偏殿石阶上的刻痕处。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了什么的表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冷:
“你们不该来这儿。这座庙,不是给你们看的东西。”
方竹皱眉:“阁下是什么人?这庙里的刻文,你又如何知道?”
那人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细长,指节分明。他随手一挥,一股看不见的气劲从掌侧荡出,“噗”的一声将数丈外一株碗口粗的枯松从中击断,切口平整如削。
裂空掌力。
方竹瞳孔骤缩。
李长青的手已经按在了雪芒刺上。松溪的长剑霍然出鞘,剑尖斜指那人,目光凌厉。
院中一时剑拔弩张,死寂如坟。晚风吹过倒塌的经幡,发出沙沙的声响。断松的树冠缓缓倾斜,轰然倒在院墙之外,扬起一片尘土。
那人缓缓收回手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那刻文刻于万历七年。三十五年了,终于有人找到它了。”
方竹凝视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那人沉默了片刻。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照在他清瘦的面孔上。他抬眼看向方竹,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与年纪极不相称的平静。
“我姓叶。”他说,“叶孤寒,是我师祖。”
此言一出,院中三人无不动容。
李长青握紧了雪芒刺,声音沉了下去:“你是说,当年卫道会并没有杀死你师祖,而是把他收服了?你师父又是谁?”
那人的目光转向石阶上的刻文,像是在辨认那些渐渐模糊的字迹。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却也更冷了几分:
“家师的名号,我不能说。但你们今天在这里看到的刻文,只是一个开头,真正的东西,在后殿的地窖里。”
他说完转身便往后院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道:
“跟不跟来,随你们。”
方竹与李长青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一样的决断,这名神秘的叶姓少年身上藏着太多秘密,而这座废庙里的发现,显然远不止一则刻文那么简单。
松溪将长剑收入鞘中,低声说了一句:“这人身上没有杀气,至少现在没有。”
“走。”方竹迈步跟了上去。
三人穿过坍塌的大殿,绕过一尊倒在过道中的弥勒佛像,在那少年的引领下来到了后院。后院比前院更加破败,三间偏殿有两间屋顶已经塌陷,只剩最东头那一间勉强完好。少年在偏殿门前停下脚步,伸手推开朽坏的门板,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露出了黑洞洞的室内。
少年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晃亮了。火光跳动的瞬间,方竹看到这间偏殿的地面上,竟铺着一层厚厚的浮土,但浮土之下隐约可见石板拼接的缝隙,正中一块石板比其他石板大了两圈,边缘有撬动的痕迹。
“就在下面。”少年说。
方竹蹲下身,用手掌按了按那块石板,入手冰凉,足有三指厚。他运力于掌,往上提了提,石板纹丝不动。
“我来。”李长青走上前,取出雪芒刺,将尖端插入石板边缘的缝隙之中。手腕一抖,内力灌注雪芒刺上纯阳真气凝聚,“喀”的一声轻响,石板竟被他硬生生撬起了一角。松溪连忙伸手帮忙,二人合力将石板掀开,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地窖入口。
一股尘封多年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朽木和铁锈的气味。松溪将火折子探入地窖之中,火光映照之下,隐约可见地窖深处放着一只铁箱,箱盖上落满了灰,旁边散落着几根朽烂的绳索,那是玄铁链留下的痕迹。
“地窖不大,但很深。”少年站在地窖口,语气平静,“那些东西,都在铁箱里。”
方竹没有犹豫,率先跳了进去。双脚落地的瞬间,他感到脚下的地面异常坚硬,不是泥土,而是石板铺就的,整整齐齐,像是专门修葺过的密室。松溪将火折子递下来,方竹接过后照向墙角的铁箱。
铁箱约莫一尺见方,没有锁,扣环已经锈蚀。他伸手轻轻一提,“咔”的一声,锈蚀的扣环应声而断。箱盖掀开的瞬间,火光照亮了箱中的物件:
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麻纸信函,纸面已泛黄发脆;
一面令牌,铜制,正面铸着一个“卫”字,背面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鹰,与石阶刻文末尾的落款一模一样;
还有一卷薄薄的、用朱笔写就的册子,封面上只有四个字,“裂空掌谱”。
方竹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立刻去拿。
那卷册子就静静地躺在铁箱底部,朱笔字迹历经数十年仍鲜艳如初。这一卷薄薄的武学秘籍,背后站着的是一个四十年前就已“死去”的人,叶孤寒,以及他死后仍在这个世上流转的武功传承。
而此刻,一个自称叶孤寒徒孙的年轻人,正静静地站在地窖口上方,俯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方竹抬起头,与那少年隔着地窖口对视了一瞬。
少年没有避让他的目光。
“那本裂空掌谱,是家师的手抄本。”少年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你们可以看,但看完之后,我要带走。”
李长青蹲在方竹身后,目光在裂空掌谱上停留了片刻,抬头问道:
“你告诉我们这些,不怕我们把消息传出去?”
少年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
“我在这里等了三天,不是等你们,是等那个一直在跟踪你们的人。”
方竹心头一震:“跟踪我们的人不是你们的人?”
少年摇了摇头:
“那三个人,是冲你们来的,不是冲这座庙来的。我躲在那棵松树上,是想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结果你们倒是先把这座庙的刻文翻出来了。”
他的话让方竹后背一阵发凉。从横涧镇开始,一直有人在跟踪他们。方竹原以为跟踪者是叶姓少年的同伙,可他竟说,那些人不是他的人。
“那会是谁的人?”松溪的声音从地窖外传来,带着几分凝重。
少年没有回答。他转过头,望向院墙外的夜色。明月当空,将寺院断壁残垣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破碎的画卷。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铜哨声,与少年腰间那枚一模一样的哨音。
少年面色微变。
他转过头来,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
“他们来了。不是跟踪你们的人,是我的人。”
方竹一愣:“你的人?”
少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敌意,不是杀意,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追赶着的紧迫感:
“我师父三个月前死了。有人一直在追杀我和师父的同门,就是刻文里说的那些事,有人不想让它传出去。”
他说完便转身掠上墙头,动作快如疾风。临去前回头看了一眼地窖口的三人,留下了一句话:
“铁箱里的东西你们带走,别留在这座庙里。至于那本裂空掌谱,你若想学,它便是一本武学;若不想学,它便是一本祸根。”
声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院中只剩下风过蒿草的声音。方竹握着那面铜制令牌,指间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想起黄山大会上,贾廷一掌劈空打退李成阳的景象。那掌力的路线、劲力的走势,以及任济元那句“跟那人十分相似”的判断,如今都因为这面令牌连成了一条线。
叶孤寒,贾廷,裂空掌。
这条线越长,黄钧庭身边那个老太监的来历就越深。
松溪将他从地窖中拉了上来。李长青将那卷裂空掌谱和那封麻纸信函仔细包好,收入怀中。方竹站在院中,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夜风吹动他的衣角。
远处,一串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不是一匹,至少五六匹,正沿着山道朝万佛寺方向疾驰而来。
松溪侧耳听了片刻,面色凝重:
“来的不是东厂的马,东厂的马蹄铁比这重,声音更沉。”
李长青将雪芒刺按在掌中,目光投向山道尽头的弯道:
“不管是谁,能在皖南调得动五六骑连夜赶路的,都不是普通来路。”
方竹将那面令牌收入腰间,沉声道:
“走,带着铁箱里的东西,出了这座山再说。”
三人不再迟疑,熄了偏殿内的火光,从后墙翻出,后墙外便是断崖,但右侧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石缝,斜斜向下通往山脚的溪谷。松溪在傍晚探路时便已发现了这条退路,此刻正派上了用场。
三人鱼贯钻入石缝,贴着湿滑的石壁向下挪动。头顶上,马蹄声已在万佛寺山门前停住,有人翻身下马,靴声踏碎枯枝,朝寺院内走去。
片刻之后,院中传来一声低沉的惊呼,显然,有人发现了那块被掀开的石板。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交谈声,语速极快,方竹隐约听到了两个字:
“……叶家的人来过了。”
三人不再停留,加快脚步沿着溪谷向北穿行。溪水冰凉刺骨,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踩在滑溜溜的卵石上,但没有人停下来。
走出三里有余,方竹回头望去,万佛寺的方向,一团火光冲破了夜色。那座荒废了三十多年的古刹,正在燃烧。
李长青也停下了脚步,回望那冲天的火光,沉默了片刻。
“他们把庙烧了。”松溪的声音有些发干,“那些刻文……没了。”
方竹看着那团烈火在黑黢黢的山影中越烧越旺,缓缓吐出一口气:
“刻文没了,但铁箱里的东西还在。他们烧得了石头,烧不了人心里的账。”
李长青转头看向他:“你相信那个姓叶的?”
方竹想了想,答道:
“他本可以杀了我们三个,然后带着铁箱里的东西一走了之,但他没有。他把东西留给了我们。”他顿了顿,“信不信是一回事,但这座庙里的秘密既然让我们撞见了,就不能假装没看见。”
李长青没有再问。他将怀中的裂空掌谱按了按,指尖触到那泛黄的纸面,心中涌起一阵没来由的预感,这本书既然出现在他们手中,迟早有一天会用得上。
松溪蹲在溪边洗了把脸,仰头看了看夜空。明月偏西,已近子时。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忽然说了一句:
“方师兄,那个姓叶的说他师父三个月前死了,你说,他师父会不会就是……”
他没有说完。但方竹和李长青都听懂了他没说完的那半句话,会不会就是叶孤寒本人。
如果叶孤寒三个月前才死,那就意味着这个被卫道会收服的第七魔头,隐姓埋名活了三十五年,直到三个月前才真正闭上眼睛。而这三十五年间,他的裂空掌早已传了一代,传到贾廷手上,又传到了方才那名黑衣少年的手中。
这些年来隐于阉党与卫道会阴影之下的裂空掌传承,如今随着叶孤寒的死和这座古刹的焚毁,终于浮出了水面一角。
而他们三人,正站在这个水面上刚刚泛起涟漪的一刻。
方竹收回目光,将令牌仔细包好,迈步沿着溪谷继续前行。身后万佛寺的火光渐渐隐没在山脊之后,前方是皖南延绵不绝的苍茫夜色。
这正是:废刹残碑藏旧事,寒溪暗影载新愁。1
越看越上头,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