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盏酒后,叶箐箐忽然从太后身侧出列,行至殿中,朝御座与太后的方向端端正正拜了一拜,一字一字道:"陛下,太后娘娘,婢子有一言,不敢不奏,方才王婕妤敬婢子的那杯酒,婢子不敢饮。那酒色浑、气涩,婢子斗胆断言:酒里,有红砒。"
满殿俱寂。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声响。
片刻后,惊呼声、议论声轰然炸开。
王婕妤脸上的笑意一僵,雪白着一张脸,急急道:"奉御姐姐这是做什么?本宫好心敬你一杯,你、你何苦当众泼这样的污水……"
淑妃也放下了茶盏,柳眉微竖:"放肆!婕妤敬你是为你好,你张口就说酒里有砒,打量这寿宴是什么地方?"
叶箐箐不慌不忙,指着一旁案上那杯酒:"婢子若有一字虚言,甘愿领罪。只是这杯酒化过东西,色气瞒不了人,请陛下验过再论,也不迟。"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御座上的萧玦始终没开口,只在灯影里微微倾了倾身,一双漆黑的眼落在她脸上,半晌,才吐出两个字:"验毒。"
容昭适时出列,躬身道:"陛下,臣闻砒霜入酒,银箸探之即黑。请容臣试之。"
萧玦一抬下巴,算是允了。
容昭取过那杯酒,自袖中抽出一支备用的银箸,缓缓插入酒中。
满殿屏息,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约莫三息的功夫,她将银箸抽出,银白的箸身自酒面以下,赫然乌黑一片,端端正正透出一截墨色,在烛光下黑得触目惊心。
太后寿宴,婕妤敬酒,奉御未曾入口,竟先验出砒霜。
殿中哗然之声再也压不住,几个胆小的命妇已掩了口,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王婕妤腿一软,扑通跪倒,钗环散落,连声泣道:"陛下明鉴!臣妾不知道,臣妾真的不知道酒里有毒!这酒是淑妃娘娘带来的,臣妾只是借花献佛,端过来敬奉御姐姐一杯啊!"
"贱人!"淑妃霍然起身,怒极反笑,"本宫带酒来是为太后贺寿,你私自拿去敬一个小小的奉御,如今酒中出了砒,你倒来攀咬本宫?"
"臣妾不敢攀咬!"
王婕妤哭得浑身发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指着淑妃身后那个捧银壶的侍女,"是她!寿宴开席前,是淑妃娘娘身边的人拉着臣妾,说'婕妤想谢奉御,最好亲敬她一杯',又说'这壶葡萄酒是新启的,最是醇厚',臣妾那时只当是好意!那壶若真有毒,娘娘身边的人最清楚,壶是她们抱来的,斟也是她们斟的!"
满殿的窃语陡然一静,随即嗡嗡更甚。
淑妃的脸上一瞬间掠过一丝极快的冷,随即又理直气壮地撑起来:"王婕妤,你冤枉了人便攀咬到底,打量着本宫是好性儿?那壶是本宫抱着进来的,斟给太后的是头一盏,太后饮了安然无恙;你敬奉御的是后来斟的,中间谁动过手脚,掖庭一查便知,本宫行得正坐得直,还怕你攀咬不成?"
她说着,转向御座,款款拜下:"陛下明鉴,臣妾带酒贺寿,一片孝心。若因着一壶酒便疑臣妾,臣妾这孝心岂不寒了?臣妾恳请陛下,将臣妾宫中一应人等与这酒壶一并交掖庭彻查,还臣妾一个清白。"
满殿的目光又都转向御座。
萧玦没有看淑妃,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叶箐箐身上。
她跪在殿中,脊背笔直,神色坦然,像是把这条命都搁在了那杯酒上。
他忽然觉得,这丫头方才那句请陛下验过再论,说得这样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入宫几个月的宫女。
"叶奉御。"他开口,声音淡淡的,"你说这酒里有砒,你凭的什么?"
"凭婢子这双眼。"叶箐箐抬起头,一字一字道,"婢子在家时浆洗过药渣,砒霜泡过的水,颜色浊、气味涩。这杯酒的色与味,都对得上。婢子不懂医理,可婢子信自己闻过的味道,陛下信得过婢子,婢子便把这双眼睛押给陛下用。"
殿中又是一静。
萧玦看着她,良久,竟低低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在满殿死寂里格外清晰,像冰面裂开一道缝:"朕倒忘了,你这张嘴,连雨都叫得停、箭都叫得偏。"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掖庭令,把淑妃带来的酒壶与王婕妤席上的酒,一并拿去验。验完了,再查婕妤的宫城。一桩一件,给朕查清楚。"
掖庭令战战兢兢应了,自殿中捧了那银壶与两盏酒退下。
满殿再无人敢言语。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掖庭令脸色铁青地回来,噗通跪倒在阶下:"回陛下,银壶中残酒,银针探之,亦有乌色。另……另在王婕妤宫中王嬷嬷的房里,搜出油纸包一只,内有余粉,与酒中之砒,色味相仿。"
"王嬷嬷?"王婕妤脸上的血色刹那褪尽,"她、她是臣妾的乳母,臣妾不知道啊!"
"王婕妤。"萧玦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轻轻落在案上,"朕的太后寿宴上,你敬的酒里出了砒,你乳母的房里搜出了砒。你要朕信你,总得先给朕一个信你的道理。"
他抬眼,目光扫过满殿,"王婕妤谋害人命,革去位分,暂押掖庭候审。淑妃姜氏,驭下不严、识人不明,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凤仪宫;六宫事宜,暂交贤妃署理。掖庭令,即日起彻查此案,凡涉事者,不论位分高低,一查到底。"
"陛下……"淑妃还要分辩,对上萧玦那双淬了冰的眼,到底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咬着牙,缓缓拜下,"……臣妾遵旨。"
满殿噤声。
谁都没料到,一场寿宴,竟把协理六宫的淑妃拉下了马。
太后坐在上首,脸色沉沉的,只拍了拍叶箐箐的手,又怜又叹:"好孩子,委屈你了。你替哀家挡了这一场,哀家记你的功。"
叶箐箐摇头:"娘娘洪福齐天,魑魅魍魉近不得娘娘的身。婢子只是多看了一眼,算不得什么。"
太后望着她跪得笔直的背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刚入宫时,也是这样跪在席间,面前摆着一杯旁人递来的酒。
那时她低头饮了,事后再想起来,后背仍是一层冷汗,她那时没有一双看穿酒色的眼睛,更没有把酒杯放回案上的胆子。
眼前这丫头,却比她年轻时多了几分胆气。
太后心里那根软下来的弦,又往下按了按:"哀家活了这把年纪,宫里什么样的把戏没见过。今日这酒,是冲着谁来的,哀家心里有数。你只管放心,有哀家在,这后宫的天,塌不下来。"
这话明着是说给叶箐箐听,满殿的人却都听得明白,这是在给淑妃划下道来:寿宴上下毒,太后记下了。
淑妃的脸微微一白,到底没敢接话。
御座上,萧玦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忽然开口,声音和缓了些:"叶奉御,今日之事,你有一双好眼睛,也有一颗不怕事的胆子。朕说过,叶氏之言,十言九中,今日倒应在这杯酒上了。"他顿了顿,朝殿外吩咐,"赏叶奉御金丝玉如意一柄,绢帛十匹,记档。"
满殿的目光又齐刷刷落到叶箐箐身上。
这一次,敬畏压过了好奇。
她伏地谢恩,额头抵着金砖,心里却比方才验毒时还要静,她如今算是明白了,在这宫里,琢磨久了别人的脸色,不如先把两个字立住:一个是诚,一个是信。
今日这一跪,跪的是陛下当众信了她这双眼;来日再有这样的局,她还要他信得更稳些。
是夜,凤仪宫的灯一夜没熄。
淑妃坐在妆台前,镜中那张脸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
她慢慢抚着那支拆了一半的珠钗,指尖发白。前世没有这一出。
前世那个叫叶箐箐的宫女,早早就死在了掖庭的臭水里;这一世的她,却像一根钉子,牢牢地扎进了她的棋局里,拔不出来,还越扎越深。
她盯着镜中自己,一字一字压进喉咙里:"叶箐箐……你能看穿酒里的砒,你能看穿人心里的砒么?本宫倒要看看,你的好日子,还能过几天。"2
女神好懂我想看的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