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节是天家的大日子。
提前半月,内务府便抬着成箱的贺礼往慈宁宫送,御花园里为寿宴裁开了一角花圃,专种太后爱看的秋菊,金盏银台铺了满地。
太后素来不喜铺张,这回却破例点了灯,说是为她贺寿,实则是给各宫一个热闹的由头,好让这座冷清许久的宫城沾沾喜气。
叶箐箐原不在这份热闹里。她一个御前宫人,管的是文书起居,寿宴的座次单上本没有她的名字。偏生前些日子,太后犯了头风,太医院的药吃了三五日不见好,她奉旨送药时多嘴说了一句:娘娘这几日的茶,换成菊花蕊滚水沏着,比药更养人。
太后照做,头风果然轻了大半,从此便记住了她。万寿节前一日,慈宁宫的掌事姑姑亲自来请:娘娘说了,明日寿宴,让这位叶姑娘到跟前伺候,旁人她信不过。
信不过三个字,在寿宴上当众坐实了分量。
开宴行礼毕,太后拉着叶箐箐的手,当着满殿妃嫔命妇的面,笑吟吟道:"这孩子,哀家喜欢,眼睛干净,心里也干净。"
说着竟亲自从妆匣里拣出一支点翠簪,要替她簪上,慌得叶箐箐连称不敢。
太后按住她的手,转向众人:"哀家今日做主,晋她为御前奉御,掌六宫起居文卷。往后她来慈宁宫,不必跪来跪去,省得哀家看着心疼。"
满殿哗然,随即道贺声响成一片。
御前奉御虽不是正经主子,到底是从太后口里抬举出来的恩典,六品的职衔,在宫人里头已是破天的体面。
这叶氏一个罪臣之女,入宫不过数月,先是御前救驾,又是金殿言事,如今竟得了太后的青眼,众人看她的目光,都带了几分说不清的掂量。
叶箐箐伏地谢恩,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耳边的贺声再响,心里却不敢有半分松快。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座中一人淑妃。她赔着笑,与左右说着话,端的是雍容大度,可她抚着桌沿的手指,指尖微微发白,像是在用力按着什么。
起身时,掌事姑姑亲自来搀她,趁着满殿人目光都落在别处,压着嗓子提点她:"姑娘如今是太后娘娘跟前的人了,掌六宫起居文卷,往后各宫送来的东西、递上的话,都要经姑娘的眼。娘娘疼你,可娘娘也最恨人欺上瞒下,姑娘仔细着,莫要辜负了这份抬举。"
叶箐箐心头一凛,恭敬应了声"是"。
她明白,这奉御二字,是恩典,也是枷锁:掌六宫文卷,便等于睁着眼睛站在风口上,各宫的一举一动都要从她这里过,那些藏着掖着的事,迟早会找到她头上来。
她低头望着袖口绣的那道细细的云纹,心里把这分寸掂了又掂。
寿宴开席,丝竹声起。
御膳房流水价地上菜,歌舞献了一出又一出,太后被簇拥着坐了上首,笑得眉眼弯弯。
各宫妃嫔轮番上前敬酒,说的是吉祥话,打的是自家的小算盘;宗室命妇们凑在一处说笑,满殿衣香鬓影,红烛高烧,照得人面如花。
叶箐箐立在太后身侧布菜,眼睛却始终留着一线余量,把满殿的杯盏动向都收在眼底。
开席前她曾在廊下见过一幕:淑妃立在花荫里,与王婕妤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只随风飘来半句绰绰的影子。
“……仔细着,莫要误了事。"
王婕妤垂着眼应了声"是",素白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角,绞得发皱。
那一幕当时看着寻常,此刻回想起来,却像一根极细的线,连着后来递到她面前的那杯酒。
席至中段,淑妃忽然起身,笑盈盈道:"母后,臣妾娘家从西域捎了葡萄酒来,最是养人,不敢独享,特带来添母后的寿。"
她从身边侍女手中接过一只细颈银壶,亲斟了一盏,捧着送到太后面前。
太后饮了,连声夸赞醇厚。
淑妃含笑退回座上,眼角却似有似无地往叶箐箐这边扫了一眼,那一眼极快,快得像是不经意,却恰好落在她端茶的手上。
片刻后,席上便有人站了起来,王婕妤。生得娇小,一张瓜子脸,笑起来两颊各一个浅浅的酒窝,走路带着小鹿似的轻快。
她端着一只白瓷杯,直走到叶箐箐面前,脆声道:"奉御姐姐今日高升,本宫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便借淑妃娘娘的葡萄酒,敬姐姐一杯,权当贺喜。"1
叶箐箐忙推辞:"婕妤娘娘折煞婢子了,该婢子敬娘娘才是。"
王婕妤却不由分说,将那杯酒直递到她面前:"姐姐那日在金殿上说了那等惊人的话,满宫谁不敬姐姐三分。这一杯,姐姐若不接,便是看不起本宫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满殿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叶箐箐只得双手接过。低头之际,鼻尖却轻轻一皱,清甜的酒香底下,压着一股不该有的涩,极淡,淡得若不留心,一口便吞下去了。
她垂眼再看那酒色,杯口映着烛光,酒液澄澈,与席间旁人所饮的并无二致;可杯底最深处,却像沉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暗,随着她端杯的动作,极轻微地晃了一晃,又沉回原处。
她垂着眼,指尖沿着杯沿轻轻摩挲,心里忽然想起容昭那日的话:这宫里的风,从来是刮走那些看起来最乖的人。
她如今得了太后青眼,又添了御前奉御的衔儿,在旁人眼里,怕已经是那棵最出头的树了。这杯酒来得这样巧,敬得这样急,敬酒的人笑得这样甜。
她把酒杯缓缓举到唇边,却又停住,极轻地环顾了一眼四座。
淑妃正侧身与贤妃说着话,嘴里说得投入,可那只抚着茶盏的手,拇指却极轻地摩挲着盏沿,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等什么。
王婕妤立在三步之外,两手交握在身前,笑意盈盈,可那捏着帕子的指节,却微微泛着白。
叶箐箐的睫毛颤了颤。这杯酒,她不能饮。
她入宫这数月,见过宫里多少颜色,赏是饵,恩是钩,递到跟前的东西,底下都拴着一根无形的线。
可她从不曾这样清晰地闻见过:那清甜底下压着的一线涩,涩得发苦,苦得不像是酒里该有的东西。杯底那一点沉下去又浮上来的暗色,在烛光里晃了晃,像是在提醒她:喝下去,就什么都没了。
"婕妤娘娘的好意,婢子心领了。"
她最终没有沾唇,只把那杯酒稳稳地捧在身前,笑道,"只是婢子入宫前,曾替人浆洗过药渣,最闻不得酒里那股涩味。今夜这杯,婢子敬娘娘的抬举,却不敢领受,改日婢子自备了清酒,亲去娘娘宫里请罪。"
王婕妤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仍笑着:"奉御姐姐也太小心了,一杯薄酒罢了,哪里就涩了?"
"娘娘容婢子告个罪。"
叶箐箐只是摇头,把那杯酒轻轻搁回案上,退后半步,福了一福,不再多言。
满殿的目光在她身上落了落,又各自收回。
丝竹重又响起,席间恢复了几分热闹。
叶箐箐退回太后身侧,垂着眼,把方才杯口那点不寻常的暗色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那不是酒该有的颜色。
今夜她压下了,可她心里清楚,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4
(˜▽˜) 有点意思,类型也能看进去,这么好看怎么不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