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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流言满城

我如信爷

帝王心起猜忌潮

夜色沉沉,长安街巷被禁军层层管控。

我府中三名心腹,已经把木简上刑讯逼供的文字烂熟于心。不带任何竹简、绢帛,只凭记忆,分作商贩、走脚苦力、游方医者三种身份,趁着夜色,分头散开。

不走官道,不闯关卡,专走小巷、民宅后巷,避开士兵的盘查。

他们不递文书,不留下任何实物把柄,只把狱吏被逼写下的内情,悄悄讲给市井百姓、酒馆酒客、坊里老者听。

一传十,十传百。

一日过去,距离三司会审,仅剩最后一天。

原本高高在上、只有朝堂才知晓的谋逆大案,悄悄漫入长安民间。

酒馆茶肆,街头巷尾,百姓私下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淮阴侯那桩谋反案子,供词是打出来的。”

“那个叛党囚犯受尽酷刑,被逼着胡乱咬人。”

“淮阴侯打下大汉半壁江山,到头来要靠屈打成招定罪?”

流言如同地下流水,悄无声息蔓延整座城池。

消息一层层向上传递。

最先传到吕后耳中。

凤殿之内,吕后听完手下的禀报,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瓷身微微震颤。

“好一个韩信。实物证据送不出来,便搅动市井舆论,借百姓之口,替自己鸣冤。”

审食其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娘娘,市井流言越传越广,再这样下去,三司还没有开审,天下百姓已经先入为主,认定淮阴侯是蒙冤。不如派出官兵,查封酒馆,抓捕散播闲话之人。”

吕后微微摇头,眼神阴沉。

“不可。大肆抓捕百姓,反而坐实我们心中有鬼。民间议论,越压,反弹越大。”

“他想借民心造势,那我便也造我的声势。传令下去,安排一批人,混入市井,反向散播。就说淮阴侯自恃功高,心怀怨望,陈豨造反本就和他有勾连,所谓刑讯逼供,不过是淮阴侯府放出的狡辩谣言。”

一正一反,两股流言,在长安城交错缠斗。

民间吵得沸沸扬扬,这件事,很快传入未央宫,落到刘邦耳朵里。

御书房灯火彻夜不息。

刘邦坐在案前,手里捏着各地递上来的密报,眉头紧锁。

内侍躬身回禀:“陛下,如今长安城内,百姓分为两拨,有人同情淮阴侯,有人痛骂淮阴侯恃功谋逆。往日跟随韩信的军中旧部,不少将士也听闻市井传闻,军心浮动。”

刘邦把密报狠狠拍在桌案之上,面色难看至极。

“还未开审,满城已经议论汹汹!”

他最担心的事情,正在发生。

原本在他眼里,韩信只是一个困在侯府、无兵无权的废侯。可如今,仅仅几句口口相传的流言,便能搅动长安民心,牵动边关将士情绪。

哪怕没有一兵一卒在手,依旧拥有撼动朝野的影响力。

帝王心底那根刺,扎得更深。

站在一侧的萧何,奉召来到御书房,垂首立于一旁,满头白发,神色疲惫。

刘邦抬眼看向萧何:“相国,满城风雨,你怎么看韩信此人?”

萧何心中百感交集。他清楚大半真相,却不敢直言。

他若是替韩信说话,便是结党庇护功臣,萧家满门顷刻倾覆。若是顺着帝王口风落井下石,良心终生难安。

萧何只能弯腰叩首,言语模棱两可:“陛下,是非曲直,明日三司会审,自有公断。一切,交由律法裁断。”

刘邦冷哼一声,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

“交由律法。可民心、军心,已经先乱了。”

“韩信就算今日无罪,可这份号召力,太可怕。”

这句话,轻飘飘一句,却藏着最致命的杀机。

萧何脊背一阵发凉。他听得明白,无论明天会审审出什么结果,皇上心中,已经动了杀念。

哪怕审出来,所有供词全系伪造。刘邦,也未必愿意放韩信活下去。

御书房的谈话结束,萧何步履沉重走出皇宫。夜色之下,这位月下追贤的相国,仰头望向月色,老泪无声滑落。

……

淮阴侯府。

心腹回来复命,把市井流言、宫中动向一一禀报给我。

栾说听完,心中一半欢喜一半寒凉。

“侯爷,民间很多百姓同情您。可是皇上,反而更加忌惮您了。我们造舆论,反倒加重了祸端。”

我立在窗前,望着皇宫方向,看得通透。

“意料之中。”

“民心于普通人,是庇护。于功高震主的功臣,是原罪。百姓越同情我,皇上越确信,我威望太过,留之不安。”

栾说攥紧拳头:“那我们岂不是进退两难?不发声,任由伪罪钉死;发声,加重帝王猜忌。”

我缓缓转过身,眼神坚定。

“可我别无选择。”

“至少现在,天下人知道案子存有猫腻。明日三司大堂之上,不会是一场暗箱操作、无人质疑的走过场。所有官员、旁听的勋贵,心中都带着一份疑虑。吕后想要一手遮天,已经做不到。”

“代价,便是帝王更深的猜忌。我认这份代价。”

这时,外面传来消息。

“侯爷,丞相萧何,在相府闭门,彻夜宴请三司主审的三位大员。”

栾说心头一紧:“是皇后施压,逼迫三司官员定您死罪吗?”

“不一定。”我轻轻摇头,“萧何夹在中间,他做不了救我的英雄,也不愿意做亲手冤杀我的刽子手。他宴请主审官,大概率是想劝他们,审案之时,守住律法底线,不要完全屈从后宫压力。”

“但他的力量,有限。”

距离天明会审,只剩最后一夜。

整座长安城,无一人安眠。

皇后在布置庭审,想方设法堵住所有漏洞。

三司官员被各方拉扯,承受来自皇权、后宫、舆论的多重重压。

军中旧部屏息等待,朝中义臣握紧朝笏。

满城百姓,翘首期盼明日的结果。

我坐在案前,缓缓磨墨。

没有写鸣冤的血书,没有写控诉的奏章。

我写下的,是当年历次征战的战况、山川布防、用兵谋划。

栾说不解:“侯爷,这个时候写这些兵法旧稿,有何用处?”

我放下毛笔,纸上字迹凛然。

“若明日,当真难逃一死。这些文字留下来,后世之人,读我的谋略,便知我韩信一生,志在沙场,不在谋反。”

“我可以身死,不能永世背负叛贼污名。”

窗外夜色渐渐变淡,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

天亮了。

三司会审,今日开庭。

刀光隐于律法之下,胜负悬于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