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旧宅的卧房,烛火幽幽。
田裔爵半靠在垫高的枕上,后背垫着厚厚的棉褥,勉强维持坐姿。腰间的伤口被牵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皮肉,阵阵钻心的疼痛顺着背脊蔓延全身。高烧还未褪去,脸颊泛着病态的潮红,额角不断渗出汗珠,稍微多思索片刻,眼前便阵阵发黑,一阵阵眩晕袭来。
可他依旧强撑着,不肯躺下。
床前,张启山、解九、二月红、陈皮阿四、吴老狗尽数围立,屋内气氛凝重。
解九摊开一张简易手绘的地形图,铺在床侧的小几上:“日方残余收拢了各处散落的人手,加上拉拢的部分地方势力,总兵力远超我们先前预估。他们已经把山林外围的几条要道全部封锁,不出两日,便会完成合围。我们据点虽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可兵力有限,粮草与药品储备都不算充裕,若是死守待援,一旦被围困,耗下去只会节节败退。”
张启山眉头紧锁:“若是正面硬拼,我们能守住据点一时,可战火一旦在山林周边蔓延,山下村落的百姓便会被卷进战乱,死伤在所难免。这正是我们最不愿看见的局面。”
陈皮阿四双手抱臂,语气干脆:“那就干脆主动出击,趁他们合围尚未完成,打一场突袭。就算付出代价,也要把敌人的攻势打散。”
二月红轻轻摇头:“敌众我寡,贸然强攻太过冒险。对方早有防备,贸然出击,极易落入圈套。”
屋内众人各抒己见,一时间难以定下万全之策。
田裔爵垂眸望着图纸,指尖微微颤抖,高烧带来的眩晕一阵阵冲击脑海,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涌的不适感。
方才苏醒,神魂依旧受陨铜残留力量侵扰,脑海之中时不时闪过流民流离的幻象,那些画面不断提醒他,绝不能让战火祸及无辜百姓。
他缓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虚弱,却条理清晰:“死守不行,硬拼亦不可取。敌人此番倾巢而来,目的不只是拿下这处据点,更是想借围剿之机,把战火扩散到城郊。我们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话音落下,一阵眩晕袭来,他身子微微一晃。
李柏则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肩头,神色担忧:“你身子撑不住,不必勉强思虑。”
“无妨。”田裔爵轻轻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地形图上,“敌军主力集中在山林外围,可他们的指挥中枢、粮草军械,都安置在离此地不远的一处废弃古镇。他们笃定我们被困在山林之内,料不到我们会绕到后方。”
众人闻言,齐齐看向图纸。
“你的意思是?”张启山问道。
“釜底抽薪。”田裔爵一字一顿,“派一队精锐,绕开敌军封锁线,潜入古镇敌营,摸清他们的部署,同时设法扰乱他们的粮草与指挥。后方一旦大乱,前方合围的大军必然军心动摇,攻势自然会瓦解。如此一来,便能避免战火蔓延到山下百姓的村落。”
此计虽妙,可风险极大。
废弃古镇已经被日方死士严密把守,岗哨密布,步步都是杀机。要潜入敌营获取情报,无异于闯龙潭虎穴。
解九神色凝重:“此计可行,但是代价凶险。潜入之人,一旦暴露,便会身陷绝境。而且敌人防备森严,想要悄无声息渗透,难度极高。”
陈皮阿四眼神一亮:“我去。我带人闯进去。”
二月红连忙阻拦:“阿四,你行事勇猛,可太过张扬,极易引起敌人警觉。潜入敌营,需要心思缜密,擅长隐匿,不能只靠武力。”
吴老狗沉吟片刻:“我可以,我熟悉山林潜行,三寸丁也能嗅探敌人的踪迹。可我一个人力量单薄,很难拿到核心情报。”
卧房之内,气氛陷入凝滞。
这一步棋,是破局的唯一出路,可执行的人,要拿性命去赌。
田裔爵靠在枕上,脸色愈发苍白,刚刚一番谋划,已经耗尽他大半精神,胸口起伏急促。他看向众人,眼底带着一丝愧疚:“是我连累诸位。若不是我重伤在此,我们不必陷入这般被动境地。”
“田大人此言差矣。”张启山沉声说道,“你为护万民,以身赴险,我们九门之人,自当共担危难。”
李柏则看着床榻上强撑病体的人,心底清楚,田裔爵此刻的身体,根本经不起任何折腾。他不能亲自前往敌营,只能把这生死重任托付给旁人。
“我去。”李柏则开口,声音沉稳。
屋内所有人都转头望向他。
“柏则,你不能去。”田裔爵立刻出言阻拦,语气带着急切,“你留在这里,守在据点,我如今身体虚弱,这里离不开你。”
“正因为你在此处,我才更要去。”李柏则目光落在田裔爵脸上,“敌军若是合围,这里凶险万分。可潜入敌营这桩事,我熟悉敌军的行事路数,也擅长潜行。若是我不去,换旁人,一旦情报获取失败,山下百姓便要遭殃。”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我会保全自身,拿到情报便立刻返回。你安心在此,好好养伤,切莫再强行劳神。”
田裔爵望着他,心中万般不舍,可眼下局势迫在眉睫,没有更好的选择。他指尖紧紧攥住被褥,指节泛白。
“万事小心。”田裔爵的声音压得很低,“千万不要逞强。若是形势不对,立刻抽身撤离,不必强求情报。你的性命,同样重要。”
“我记下。”李柏则微微颔首。
解九快速梳理计划:“我会安排人手,为柏则准备伪装,规划绕开封锁的隐秘山路。吴老狗,你带一部分人手在外围接应,一旦发出讯号,立刻配合接应。陈皮阿四、二月红,你们二人带领主力,守在据点,牵制住敌军的正面兵力,拖住他们的推进速度。张启山,你调度卫队,时刻防备敌人突袭,同时派人暗中疏散山下村落百姓,保证百姓安全。”
所有部署一一敲定。
夜色沉沉,山林风声呼啸。
田裔爵依旧半靠在床榻,高烧未退,身体伤痛难忍。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悬着两块巨石:一是潜入敌营的李柏则,二是山下万千无辜百姓。
他明明自身还在生死边缘,却依旧牵挂着所有人的安危。
李柏则转身,准备动身。临行之前,他再次走到床前,深深看了一眼田裔爵。
“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