韭山岛西侧垭口,战火已然烧至极致。
烈焰封死整条滩路,猛火油经久不熄,灼热气浪扑面炙人,脚下礁石烫得冒烟。倭寇借着地利死死合围,弓弩连绵不绝,刀兵层层叠叠压上,将两千余官军死死困在窄隘死地。
萧景渊披甲浴血,早已分不清身上是海水、汗水还是血水。
他亲率亲兵立在阵前,长剑劈斩不停,硬生生在乱军之中守住一线阵脚。敌军伏兵无穷无尽,暗处冷箭、飞石层出不穷,他既要督兵抵挡正面寇匪冲锋,又要分神调度残兵护住伤员、尝试撕开撤退缺口,心力体力早已透支。
数支流矢穿透甲缝,擦过他肩背、小臂,皮肉外翻,鲜血浸透青黑战甲。腰间也曾被倭刀划开一道深口,虽未伤及筋骨,却血流不止,浸染整条腰腹。
几番死战冲杀下来,他气息粗重,手臂发麻,握剑的虎口震裂渗血,浑身伤口被海风与热浪反复撕扯,剧痛钻骨。
可他不敢退。
先前登岛的一千二百精锐死伤过半,剩余士卒个个带伤、军心濒临溃散,原本停靠滩边的官军战船,早已被倭寇绕后纵火焚烧,船板崩塌、烈焰滔天,尽数沉于近海浅滩。
船没了,退路断了,援兵绝了。
整条垭口前有火海、后有沉舟、四面伏兵、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所有将士都清楚——今夜若是再无外援,全军必将尽数殉葬韭山岛。
萧景渊咬紧牙关,以残躯硬撑主帅威仪,嘶哑嘶吼号令结阵死守:“稳住!结盾固守!撑住!必有援军!”
他心中清明,大营留守皆是老弱杂役,无兵可派、无舰可援。这句安抚军心的话,不过是绝境之中唯一的支撑。海岛血战愈烈,绝境愈深,无人知晓前路何在。
而近海钦差主营之内,沈知微看透全盘毒计之后,浑身冰冷,心神俱裂。
她盯着地图上那道夺命垭口,再望向远方海天之间久久不灭的赤红火光,彻底确定:萧景渊与全军精锐,坠入了量身布设的绝地。
正规水师尽数出征,大营无一兵一卒可调,再拖延片刻,便是全军覆没、主帅殒命的结局。千钧一发之际,她脑中闪过唯一生机——征调沿海民船、渔民、地方衙役,跨海驰援。
唯有地方知府,有权调动境内民力船只。
沈知微再无半分迟疑,束紧衣襟、佩上短刃,以钦差贴身随侍的身份,连夜策马疾驰,直奔临海知府衙门。她满心皆是孤岛绝境、萧景渊安危,心神大乱、焦灼万分,全然无暇顾及周遭动静。
她万万不曾察觉,暗处早有太子府安插的贴身密探,日夜尾随盯查钦差一行动向。
数道黑影隐在街巷暗影、屋檐之下,远远吊在她身后,沉默记录着她深夜独行、直奔府衙的异常行踪,字字句句,尽数密记在心,只待战后传回京城。此刻的沈知微一心救人,心急如焚,对身后潜藏的杀机与把柄,毫无察觉。
夜色深沉,府衙早已封门熄灯,值守衙役见是钦差近侍深夜急访,不敢阻拦,连忙入内通传。
临海知府徐睦,是柳崇一手提拔的嫡系,听命中枢、固守党羽,深谙明哲保身之道。
但他毕竟层级有限。
柳崇布下借寇杀钦差的惊天死局,乃是相府最高机密,只告知核心谋士与沿海暗线,从未透露给地方知府。徐睦只知晓近期需配合海疆局势、严守中立、不擅生事,完全不知今夜韭山伏战、更不知有人要蓄意害死当朝钦差。
他今夜听闻海岛大战,只抱着袖手旁观、两不相沾的心思。既不是萧景渊一党,便无需拼死驰援;又不知顶层杀局秘谋,只想着安分守己、静待事态落幕,不惹任何是非,免得卷入朝堂纷争、落得祸事缠身。
听闻随侍深夜闯衙,徐睦心头微紧,只得整装出迎,故作从容拱手:“深夜惊扰,不知钦差殿下有何军令下达?”
沈知微立在厅堂正中,神色凛冽,不做半分客套,假借萧景渊口谕,字字铿锵:“殿下督师韭山,大军深陷倭寇埋伏,战船尽焚,退路断绝,全军困死孤岛!现奉殿下口谕,命你即刻征调全县渔船、熟海渔民、城厢衙役青壮,集结船只,连夜跨海驰援,接应主帅与残兵突围!片刻不得延误!”
徐睦当即面露难色,连连推脱,心思全然是避祸自保:“大人恕罪。民间渔船皆是私产,无兵部明文调令,下官无权强征。且夜海凶险、倭寇势大,未经操练的民丁出海,无异于白白送死。下官恪守官规,无正式军令,万万不敢擅动地方民力、妄启战事!”
他打定主意袖手旁观,不帮、不救、不沾因果,安稳置身事外。
沈知微见状,不再多言虚话,步步上前,目光寒彻,一语戳破他所有侥幸,句句钉在国法要害之上:
“徐知府,你错了。
你以为你置身事外、袖手旁观,便可安然无事?
今夜,当朝钦差、东南剿倭特使、朝廷重臣被困死地。
你是咫尺最近的地方主官,手握全境船只、民丁、海防之力,有能力救、有条件救,却坐视不救、按兵不动。
此事若成定局,殿下一旦殉国、全军覆没,朝堂追责之时——只问你一条国法重罪!
见重臣危难而不救,坐拥地方军备而贻误军机,坐视钦差殒命、三军覆灭!
此罪一出,绝非罢官革职那么简单。
国法当头,必先拿你问罪!是抄家、灭门、宗族连坐的滔天大祸!”
徐睦浑身猛地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瞬间通透其中利害。
他是柳崇的人,可柳崇远在京城,权势再大,也挡不住皇帝的国法追责。
相府的庇护,是私下朋党之恩;朝廷的律法,是天下至尊之规。
就算柳崇事后稳住朝局、无人敢提暗局,可他徐睦明面上见死不救、贻误军国重务,是板上钉钉、有据可查的死罪。
无人会为他一个地方知府,包庇灭门重罪。
沈知微见他心神彻底溃散,再度沉声施压:
“你可赌相府护你。
但你敢赌你阖族老小的性命吗?
今夜出兵救人,是遵钦差军令、是为国纾难,纵使事后有人追责,你有大义在手、有据可凭,可保阖家安稳。
今夜袖手旁观,明日便是满门抄斩,万劫不复!”
一番话彻底击碎了徐睦所有侥幸。
他惊惧交加,再不敢有半分推诿迟疑,慌忙躬身拱手,声音发颤:“下官遵令!即刻征船募丁,星夜驰援韭山!”
话音落下,徐睦跌步冲出厅堂,亲自传令全城。
顷刻间,沉寂的临海县城灯火齐明。街巷传令声、衙役奔走声、渔民集结声此起彼伏。全城大小渔船尽数征召,熟谙海路的渔民、当班衙役、乡间青壮紧急集结登船。
数百艘民船扯帆备航,千余民丁整装待命,原本注定覆灭的死局,被沈知微以孤胆魄力、律法利刃,硬生生劈开一条唯一生路。
漆黑无垠的东海之上,千百艘民船次第扬帆,破浪疾驰,朝着火光冲天、血战不止的韭山岛飞速驰援。
岛上,满身血污的萧景渊依旧带着残兵浴血死守,苦苦支撑,不知绝境之外,唯一的生机,正踏浪而来。
而暗处的太子府密探,已将今夜所有异动尽数记下。
一纸新的把柄,已然悄然落于太子党之手中。1
想看后续的故事,不够看,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