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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假意联姻她反杀权臣

夜色浸满整座三皇子府,庭院里秋风吹过,梧桐枯叶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廊边的琉璃灯晕昏黄朦胧,将周遭景物蒙上一层淡淡的薄纱。

方才二人谈及硬撼柳崇难于登天,萧景渊眉宇之间始终压着一层郁色。寿宴一战无功而返,太子安然无恙,反倒柳崇已经开始布局反扑,狱中武将、朝堂言官步步紧逼,己方如今只能被动接招,久守必失,他心中一直在思索一条破局之路,却迟迟找不到最恰当的切入点。

沈知微静立在一旁,指尖轻轻抚过廊下冰凉的木栏杆。经历寿宴之上理想彻底崩塌,她早已不再寄望天子与生俱来的公道,学会站在帝王权衡利弊的角度去打量整个棋局。她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声音冷静而清晰。

“殿下,近来邸报之中,想必也看过江南急报。”

萧景渊闻言抬眸,目光落到她身上:“江南大旱,此事我已知晓。数州久无降雨,田地干裂,庄稼颗粒无收,地方奏折一封接着一封送入宫中。只是朝中忙于皇子纷争,这件事反倒被朝堂的风浪盖了过去。”

“正是这个时机。”沈知微抬眼望向他,眼底没有半分激动,只有深思熟虑后的笃定,“柳崇执掌中枢相位多年,朝中财政调度、赈灾物资调配,皆要经他之手。柳氏一门上下只顾借机敛财,他遍布江南的门生子弟,借着相位权势兼并良田,盘剥地方百姓。如今江南大旱,灾情爆发,地方粮仓空虚,官府拿不出足够粮食赈济灾民,民间饥民流离失所,不少州县已经暗流涌动,隐隐滋生民变的苗头。”

她顿了顿,继续缓缓剖析,条理层层铺开:

“太子乃是储君,是国之根本,陛下出于江山稳定,愿意容忍太子勾结军中将领的过错,不愿轻易动摇国本。可是柳崇不一样,他终究只是一介臣子。倘若江南灾情持续恶化,爆发民乱,动摇的便是天下安稳,直接威胁到皇权根基。百姓一旦生变,历朝历代皆是帝王心头最大忌讳。”

“我们不必直接上书弹劾柳崇贪赃,那样只会引来他一众党羽集体抗辩,反会落得一个朝臣相互攻讦的口实。”沈知微语速平稳,一步步讲清全盘计策,“殿下可先授意朝中心腹,向陛下如实呈报江南真实灾情,把地方饥民困苦、祸乱将至的局面如实摆在御前,让圣上亲眼看见如今江南危局。待到陛下为此忧心焦灼,急于寻求解决之法的时候,再将柳崇多年来纵容宗族子弟在江南大肆敛财、侵占土地、克扣储备粮,致使国库府库空虚,地方无粮赈灾的一条条实证,悄悄递到御前。一并呈上他党羽遍布各州府,大小官职安插门生的实情。”

“到那个时候,在陛下眼中,柳崇便不再仅仅是一个贪财的宰相。”沈知微的眼神澄澈锐利,“身居宰辅之位,身负替君分忧、安定天下的职责,可天灾来临,他置万民生死于不顾,只顾中饱私囊,逼得百姓走投无路,险些酿成民变。朝堂内外又党羽盘根错节,势力庞大。一边是流离待死的万民,一边是手握半朝势力、祸乱地方的宰相,事关江山社稷、自身皇权安稳,陛下便不会再像对待太子那般,轻易将此事压下。”

一席话说完,庭院之内只剩下秋风扫落叶的轻响。

萧景渊怔怔看着面前的沈知微,久久没有出声。

他见过无数朝堂上绞尽脑汁的谋臣,男性士大夫饱读诗书,终日钻研权谋计策,可眼前这个历经家族灭门的闺阁女子,跳出朝堂党派的纠缠,直接抓住帝王内心最深的忌惮——民不安,则皇权不稳。分清储君与权臣在帝王心中轻重之别,借天灾大势为利刃,不硬碰太子,转而直击柳崇的死穴。这份眼界、这份冷静缜密的思虑,就连他府中多年倚重的幕僚,很多都远远不及。

萧景渊立在原地,整个人如同被惊雷震得微微一滞,心口猛地重重一颤。

他半生游走于波诡云谲的朝堂,见过满腹韬略的士子谋士,见过老奸巨猾的王公大臣,听过无数深思熟虑的权谋算计,却从来没有听过这般举重若轻、直击要害的计策。不硬碰储君这块皇帝的逆鳞,借江南天灾大势,拿万民安危撬动帝王心底最深的忌惮,迂回婉转,却招招直抵柳崇的死穴,步步皆是远见。

可这般格局宏大、洞悉帝王心术的精妙谋划,此刻竟出自眼前这位女子口中。

他抬眼望向沈知微。

灯火柔光覆在她的眉眼之上,历经家族覆灭的浩劫,她褪去了寻常闺阁少女的娇憨柔弱,面容依旧清丽绝俗,眉宇间却沉淀着一份饱经生死淬炼出来的清冷通透。长长的眼睫轻垂,唇线安静平缓,明明身姿单薄,骨子里却透出一股耀目的光华,那是智慧沉淀而生的光芒,远比脂粉首饰、锦衣罗裙更加动人心魄。

萧景渊心底轰然一响,好似沉寂二十载荒芜的心田,忽有一树繁花刹那盛放,千万只彩蝶于胸腔之内振翅翻飞,簌簌震颤,连血脉都跟着轻轻发烫。

二十年光阴,皇室贵胄,九州风物,万国来朝,世间形形色色的女子他见过无数。深宫贵女,世家千金,或是温婉柔顺,或是美艳娇妍,可她们所思所想,逃不开闺阁琐事、婚嫁荣辱、后宅争衡。从来没有一人,能如沈知微这般,将天下时局、君心利弊看得如此透彻。她拥有一颗七窍玲珑之心,胸中眼界胆识,丝毫不输朝堂之上任何一位王侯将相。

往日相处,他对她不过是欣赏,夹杂几分痛惜她家族遭遇的怜惜,那份好感浅浅淡淡的,藏在权谋合作的外壳之下,连他自己都未曾细细深究。

但就在这一刻,所有浅浅的欣赏骤然破土翻涌,化作一股他活了二十年,从未体会过的异样心绪。无关风月闲情,却又万般缱绻缠绵。眼前女子身上散发出的万丈清辉,牢牢攫住了他全部心神,周遭秋风、灯影、落叶,世间万物仿佛尽数退到身后,偌大庭院之中,他的眼底只剩下沈知微一人。

他心头纷乱,一时竟失语。

他暗自惊叹,何其有幸,这场漫天祸乱之中,他竟能够遇见她,看见这份被苦难掩埋的惊世才情。若是沈家没有倾覆,她大抵也只会困于深宅大院,这份过人的智略永远湮没在后宅方寸之间。偏偏命运跌宕,让这份光芒落到了自己眼前。

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萧景渊强压下胸腔里蝶翼振翅般汹涌的悸动,方才稳住自己的心神。眼底深处翻涌着汹涌的波澜,表面依旧维持皇子该有的沉稳,只是望向沈知微的目光,早已不复往日单纯的盟友相待,添上了一层连他自己都陌生的炽热与动容。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比平时低沉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知微,此计胸襟远见,堪称绝妙。我府中幕僚无数,竟无一人能看透这一层大局。”

沈知微听见这番称赞,抬眸与他对视。

撞进萧景渊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盛着毫不掩饰的震撼、赞叹,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滚烫情愫。沈知微心口也倏然一颤,慌忙微微垂下眼睫,避开他灼热的视线,耳尖悄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绯色。血海深仇压在肩头,她本不该滋生半分儿女情长,可被他这般注视,心底冰封已久的角落,还是悄悄漾开一圈温热的涟漪。自沈家大祸之后,世间人人视她为罪臣遗女,避之唯恐不及,唯有萧景渊愿意接纳她,愿意静下心倾听她的谋略。她心中对他本就存着一份特殊的好感,此刻面对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欣赏,耳听发自肺腑的赞许,一颗沉寂冰冷的心,也泛起一阵细微温热的颤动。

只是家族血海深仇横亘在心,她不敢放任这份心绪肆意生长,于是微微垂下眼帘,敛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悸动,语调依旧保持克制:“殿下过誉了。计策再好,终究也要依靠殿下决断推行,调动人手搜集江南证据,在御前把握时机。若无殿下胸襟胆识,再好的谋划,也不过是空谈。”

萧景渊望着她低敛的眉眼,晚风拂动她鬓边一缕发丝,他几乎下意识想要抬手,替她将那缕乱发拂至耳后,手抬到半空,又骤然顿住,强行克制住这逾矩的举动。

夜色更深,远处更漏滴答作响。

萧景渊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重新回归冷静,目光郑重:“我即刻便安排玄藤卫隐秘奔赴江南各州,暗中走访民间,收集柳氏宗族与地方党羽作恶的确凿证据。此事务必做得隐秘,万万不能走漏风声,一旦被柳崇察觉,必会提前销毁所有线索。”

沈知微微微点头,眉宇间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微光。这条路依旧布满刀山火海,但至少,她终于找到了一把可以斩向仇人的利剑。

两人立于沉沉秋夜的庭院之中,烛火摇曳,心事各有万千。君臣合作的盟约之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正在权谋与血海深仇的夹缝之间,悄然滋生蔓延。

而千里之外的江南,烈日灼地,河沟干涸龟裂,无数饥民流离于荒野,一场由大旱掀起的风暴,已经蓄势待发。身居相位的柳崇尚沉浸在稳固朝堂、庇护太子的谋划之中,丝毫没有预料到,一场灭顶之灾,正借着天灾之势,向着自己席卷而来。1

段评

这反转太有意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