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殿的宴席散罢,夜色深重,东宫之内烛火高烧,却没有半分喜庆的余温。
殿内檀香浓重,压不住一室阴翳。太子萧景珩一身锦袍尚未换下,寿宴之上当众被人揭发勾结武将,当着满朝文武、后宫妃嫔的面受了一顿皇帝的训斥,纵使最后大事化小,那份难堪与屈辱,已经深深烙在他心上。他一掌狠狠拍在黄花梨案几之上,案上茶盏剧烈震颤,茶水泼洒出来,顺着桌沿淌到地砖。
“萧景渊!”太子牙关紧咬,眼底满是戾气,“他竟敢借着父皇寿辰当众发难,步步紧逼,非要置我于死地!今日若不是父皇顾念父子情分,保全我东宫,我今日便要身败名裂!”
立在一旁的柳崇一身紫袍,须发半白,神色沉静,不见丝毫慌乱。这位当朝太师,太子最坚实的靠山,经历过数朝风浪,早已深谙朝堂进退之道。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捻着朝珠,听完太子满腔怒火的宣泄,才缓缓上前一步。
“殿下稍安勿躁。”柳崇声音低沉平稳,“今日之局,虽有惊,却无大险。陛下心里十分清楚,若是此刻废黜太子,三皇子萧景渊手握玄藤卫,声势滔天,朝中再无人可以制衡,于皇权不稳。陛下轻拿轻放,不是偏袒殿下,是权衡大局。”
太子胸口剧烈起伏,来回在殿中踱步:“话虽如此,可今日许多武将被革职问罪,我安插在军中的人手折损大半。经此一事,父皇心中已然对我起了疑心,往后军中再难布局。萧景渊手握把柄,日后他若是再寻机会旧事重提,我该如何自处?”
柳崇抬眼,浑浊的老眸里寒光一闪:“稳住内部。今日出事的那几名武将,已经全部推出去顶罪。传令门下所有官员,近期行事务必收敛,不可贪墨、不可私相往来,断绝一切可供萧景渊抓住的破绽。门生故吏严加管束,切莫在朝堂之上与三皇子党羽当众争执,落入对方圈套。”
萧景珩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之上,案上茶盏震颤作响,茶水泼洒出来:“萧景渊今日步步紧逼,当众搬出军中将领的贿赂凭据,若不是父皇顾念父子情分,今日我东宫之位,险些就要保不住。”
柳崇缓步走到书案前,垂眸看着洒在桌面的茶水,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殿下,今日陛下轻拿轻放,并非看不出实情。陛下年岁渐高,最不愿看见的便是皇子之间骨肉相残,朝堂彻底分裂。如今北境边军手握重兵,若是此时废黜太子,极易引得军中动荡,这是圣上绝不愿见到的局面。所以他宁愿大事化小,把此事压下来。但这不代表,陛下心中毫无芥蒂。”
太子来回在书房内踱步,指尖微微发颤:“压下只是一时之计。萧景渊手握这份证据,日后随时都可以再度拿出来发难。名单之上数名武将已经被下诏关押审讯,继续查下去,早晚会把更多牵连挖出来。柳相,我们如今该如何破局?”
柳崇抬手抚了抚衣袖,眼神深邃,心中飞快盘算对策:“第一件,必须截断源头。那些被关押的将领,万万不能让他们开口乱咬。家中要派人暗中安抚许诺高官厚禄,许以保全族人,让他们一口咬定是受人构陷,拒不认罪。倘若有贪生怕死之人执意招供,便只能寻由头,让这份口供再也递不到御前。”
“第二,舆论。如今京城内外官员私下议论纷纷,流言对殿下极为不利。安排门下心腹朝臣,于朝堂之上把这件事定性为有心之人刻意挑拨皇子关系,是朝中别有用心之辈伪造账册名单,蓄意离间皇家父子。多发动老臣上书,恳请陛下调和皇子,停止无端追查,把风波慢慢淡化。”
萧景珩停下脚步,眉头紧锁:“可萧景渊手里的物证,实实在在摆在父皇面前,凭空说是伪造,朝中大臣未必会信。”
柳崇淡淡一笑,眼底却满是狠厉:“那就去寻萧景渊一派的破绽。三皇子这些年暗中培植玄藤卫,私下笼络不少朝臣,这本就是大忌。我们不必继续纠结军中贿赂一案,转而搜集萧景渊私下蓄养私卫、结纳朝臣的把柄。以攻代守,把战火引到他身上。只要他自身落下短处,就算手里握着证据,也再没有资格来弹劾殿下。”
太子听罢,眼中戾气稍稍散去,缓缓坐到椅子上,指尖轻轻敲击扶手:“此话有理。我之前一心想着如何洗清自己,倒是忘了还可以反手反击萧景渊。”
“还有一事需要提防。”柳崇话锋一转,“此次能够整理出如此详尽的军中贿赂名单,绝非萧景渊一人凭空得来,背后一定有人给他递送内情。沈家覆灭之后那一批散落的账册,一直下落不明。当初沈家满门定罪抄家,不少文书账册不知所踪,我一直心有不安。应当再加派人手,全城严密搜捕沈家漏网之人,务必把所有外流账册全部销毁。只要原始凭据彻底消失,萧景渊手上那些副本,终究可以扣上一个伪造的罪名。”
太子微微颔首,心中认定账册只是流落民间,被萧景渊的手下机缘巧合所得,从头到尾,他与柳崇二人,都未曾想到沈知微尚活在人世,更想不到这份一切风波的源头,正身居三皇子府中。
萧景珩长舒一口气,神色慢慢恢复往日储君的矜傲:“便依相父之计行事。稳住狱中将领,搅动朝堂舆论,同时全力搜集萧景渊的把柄,另外继续搜查沈家遗留的账册,斩草除根。只要熬过这一关,往后,我绝不会再给萧景渊半分可乘之机。”
窗外夜风呼啸而过,树叶簌簌作响,东宫书房之内,一整套反扑计划已然敲定,杀机悄然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