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万寿殿内,丝竹悠扬,案上珍馐罗列。今日是皇帝寿辰,宗室诸王、文武百官、后宫妃嫔尽数列席,殿中烛火如昼,人人面上挂着恭贺的笑意,只是许多人眼底暗藏机锋,暗流在喜庆的礼乐之下静静翻涌。
皇帝鬓发已白,端坐于龙椅之上,一身暗金龙纹常服,神色看似平和,目光却沉沉扫过殿下众人。太子萧景珩立于左侧首位,锦袍华贵,举止从容,时不时起身向皇帝敬酒,一派储君气度;柳崇作为太子岳丈,位列文官之首,满面含笑,与身旁同僚谈笑,暗中目光不断扫视全场,提防异动。
萧景渊坐于右侧诸王之列,神色淡然,端着酒盏,看似沉浸在宴饮之中,余光却留意着殿门口。沈知微并未入殿,留在皇子府等候消息,唯有裴砚混在低位官员之中,静待时机。
酒过三巡,礼乐稍歇。按照预先安排,那位素来中立的老御史忽然起身,持一卷案卷缓步走到殿中,跪地叩首。
“臣,有本启奏陛下,事关国本,不敢隐瞒!”
话音落下,殿内的谈笑声骤然掐断,丝竹声戛然而止。满殿公卿齐齐侧目,方才热闹的大殿瞬间落针可闻。
太子萧景珩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柳崇捻须的动作顿住,二人飞快对视一眼,心底升起不祥的预感。
皇帝眉峰微蹙,声音不高,带着寿宴被打断的不悦:“今日朕万寿之期,何事如此急迫,非要此刻奏报?”
“此事关乎兵权,关乎社稷安危,臣不敢拖延。”老御史高举案卷,朗声道,“臣查实,太子私下多次遣人馈赠金银田产,贿赂边关与京畿多位武将,私下许诺,待他日登基,便升迁其为都督、总兵,收拢京营兵权。此处是人证、账册抄录、银钱往来凭据,一应俱全!”
话音落地,满堂哗然。
太子猛地站起身,袍角扫过案上酒盏,美酒泼洒在地面。“一派胡言!此乃污蔑!父皇,此人无端构陷儿臣,不知受何人指使,敢在万寿吉日造谣生事!”
柳崇立刻出列,躬身叩拜,声如洪钟:“陛下明察!太子储君,守礼恭谨,怎会私交武将?这份证据定是伪造!有人蓄意借寿宴之机罗织罪名,意欲动摇国本,离间陛下与太子父子之情!恳请陛下彻查诬告之人!”太子党一众官员纷纷跟着出列,跪地请愿,一口咬定证据是刻意伪造的圈套。
诸王与其余大臣屏息凝神,无人敢轻易开口,目光不由自主投向端坐席中的萧景渊。
萧景渊缓缓放下酒盏,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起身出列,躬身行礼。他没有直接指控太子,只是从容开口:“父皇,儿臣听闻此事,亦觉震惊。但人证物证俱在,并非空穴来风。京营三位武官已经供认,太子府的管事亲自登门送去重金,许诺权位,账册记录时间、银钱数目一一对应,可当堂传召人证对质。储君身系天下,若真私下结交军将,后患无穷,不可不查。”
他语调平稳,字字清晰,将名单、许诺的官职田产一条条说出。每念一条,太子脸色便苍白一分。几名被牵扯的武官此刻被带上殿,跪在丹陛之下,颤巍巍将收受太子馈赠之事一一供出。
证据摆在龙案之上,皇帝伸手拿起案卷翻阅,一页页看过,殿内静得可怕。随着阅读,皇帝脸上原本的温和一点点褪去,面色铁青,指节攥紧了案卷,微微发抖。
“好……好一个储君。”皇帝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朕尚在,你便急着笼络军中之人,许诺高官厚禄。是觉得朕年迈,等不及了吗?”
萧景珩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连连叩首:“父皇!儿臣冤枉!是底下人自作主张,儿臣全然不知情!这些武将受人收买,刻意攀咬儿臣!”
柳崇继续力争:“陛下!人证可以收买,文书可以仿造!仅凭这些,不能定太子的罪!这是一场精心谋划的局,刻意选在万寿之日发难,就是要借大喜之日,重创东宫!”
萧景渊垂着眼,心底已然笃定。证据确凿,人证当堂,皇帝本就忌惮皇子触碰兵权,此刻勃然大怒,太子经此一事,储君之位必然摇摇欲坠,柳崇一党也会随之遭到清算。沈家的冤屈,很快就有机会提上日程。他静待皇帝降下责罚,胸中隐隐升起成竹在胸的笃定。
殿内所有人都等着皇帝的决断,不少人暗自觉得,太子今日怕是在劫难逃。
良久,皇帝缓缓合上案卷,铁青的脸色渐渐平复,那翻涌的怒火仿佛一瞬间压入心底。他抬眼看向跪在下方的太子,又扫过持卷的老御史,最后目光淡淡落在萧景渊身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太子府下人办事失度,私自与武将往来,蒙蔽太子。”皇帝缓缓开口,一句话,颠覆所有人的预料,“太子居于东宫,事务繁杂,未能察觉底下人的私行,确有管束不严之过。罚太子禁足东宫三月,削减东宫俸米,自省己身。”
话音一出,满堂死寂。
太子仅仅是禁足罚俸?私许武将权位、馈送重金这样的大事,罪责全部推给东宫下人?
萧景渊猛地抬眸,眸中的从容瞬间碎裂,难以置信看向龙椅上的皇帝,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茫然失色。他预想过贬斥储君、彻查东宫,甚至削去太子部分权柄,万万没有想到,皇帝会这般轻拿轻放。
柳崇先是一怔,随即大喜,立刻叩首:“陛下圣明!太子遭小人构陷,如今真相厘清,太子定会闭门自省!”太子也连忙叩首谢恩,额头上冷汗涔涔,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皇帝目光淡淡扫过殿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权衡:“至于几名涉事武官,收受贿赂,移交刑部论罪。此事到此为止,不许再继续追查扩大。今日寿宴,莫要继续谈论这些扫兴之事。”
他轻飘飘一句话,直接堵死继续深挖、牵出柳崇与太子更深谋划的路。证据摆在眼前,皇帝明明动怒,却选择保下太子储君之位,只处置外围棋子。
萧景渊僵在原地,心口一阵发沉。他这一刻才骤然醒悟,帝王心术远不止猜忌。太子虽有野心,但仍是制衡朝野的棋子。皇帝不愿在自己寿辰,直接废掉储君,掀起朝堂大规模动荡。他要敲打太子,警示他不可越界,却又不愿彻底摧毁东宫势力,更不愿让萧景渊借着这件事,一家独大。
方才勃然大怒,是真;不愿重罚太子,也是真。喜怒皆为权术。
萧景渊压下心中翻涌的震惊与错愕,强稳住心神,躬身退回到自己席位,垂在身侧的手却紧紧攥起。精心筹划许久,选定万寿寿宴抛出所有证据,本以为能一举重创太子,到头来,只是伤了一点皮毛。
殿内礼乐重新响起,可那乐曲落在萧景渊耳中,只剩刺耳。太子抬眼,遥遥望向萧景渊,眼底掠过一丝阴鸷的冷笑。这场宫宴的博弈,萧景渊看似掌握全部证据,到头来,输了这一局。
殿外的晚风穿过殿门,悄无声息,皇子府里等候消息的沈知微,尚不知大殿之中,局势已然陡生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