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心口一震,目光骤然落到方才那两只倒扣在桌上的酒杯。
酒盏内壁还残留着浅浅酒渍,红烛火光映得瓷面泛出暗沉光泽。她原先只当萧砚之是算尽一切的猎手,却万万没料到,他竟也给自己的杯中下了药。
“你给自己也下了麻药?”她声音发哑,四肢的麻痹感还在蔓延,后背紧紧贴着冰冷墙壁,连站直都要耗费几分力气,“为何?”
萧砚之缓步朝她走近,大红喜服下摆扫过满地散落的珠钗碎玉,发出细碎轻响。胸前那道被短刀划开的伤口还在渗血,将艳红锦缎晕开一小块更深的血色,看着竟有几分刺目。
“若是今夜你当真肯安分饮下合卺酒,没有动杀念,这麻药便不会派上用场。”他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再上前逼迫,“我本打算,用这麻药暂且制住你,再慢慢同你说清沈兄一案的内情,而非要取你性命。”
窗外夜风卷过窗棂,残余的厮杀声响彻底归于寂静,府中巡夜的脚步声远远掠过,再没有方才惊心动魄的混乱。
沈知微紧攥着拳,指尖冰凉。
她不信。
全家岌岌可危,兄长身陷囹圄,所有证据全都指向萧砚之,眼前这个人是权倾朝野的权臣,凭什么要手下留情。
“说辞倒是动听。”她唇角扯出一抹讥诮,“把我娶进萧府,软禁于此,再慢慢消磨沈家势力,不过是换一种更体面的法子罢了。”
萧砚之看着她满身戒备、宁死不肯轻信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涩意。他抬手,将拇指那枚方才拨动过信号的玉扳指摘了下来,放在旁边妆台上,玉石相撞,发出一声轻叩。
“那扳指,方才我并未真正按下。”
沈知微瞳孔猛地一缩。
方才喜房之内,她清清楚楚看见他拇指微动,以为那便是召唤伏兵的讯号,步步紧绷,才决意拼死动手。
“扳指扣动,分轻重。轻动只是试探,重按,才是召人入内拿人。”萧砚之淡淡解释,“我若当真要借今夜置沈家于死地,在夜枭第一声响起的时候,外面伏兵便该破门而入,何须等到你的人尽数闯入院落。”
他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轻叩,暗卫低声在外禀报。
“主子,沈二公子那边传来密信,狱中有人暗中送药,欲要加害沈大公子,被我们拦下。”
这句话如同惊雷,劈在沈知微心上。
她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这么久以来,她一直认定,折磨兄长、罗织罪名的始作俑者就是萧砚之。可现在,竟然有人要在牢中暗害兄长,还是被萧砚之的人拦下。
“是谁?”她声音微微发颤。
“还在查。”萧砚之眉目沉敛,“沈兄手握京畿卫旧部,挡了朝中不少人的路。想他死的,不止我一个。萧家要兵权不假,但我不愿做那借刀杀人的刽子手。”
麻药效力越来越重,沈知微只觉得脑袋昏沉,耳边嗡嗡作响,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往下滑,顺着墙壁缓缓坐倒在地。凤冠彻底脱落,乌黑长发铺散在大红喜服之上,衬得一张脸惨白如纸。
萧砚之见她快要撑不住,快步上前,却不敢贸然碰她,只在半蹲在她面前,保持安全距离。
“那迷香,也不是用来对付你的。”他缓缓道,“是防备今夜会有人潜入喜房,借你的手制造事端,嫁祸你刺杀于我。我袖中藏香,本是为迷退外来刺客,却没想到,被你当成害你兄长的毒物。”
过往种种片段在沈知微脑海里飞速翻涌。
兄长入狱,证据来得太过巧合;牢中处处看守森严,却偏偏能有人暗中递药;这场婚事来得猝不及防,朝野上下人人都说萧砚之要吞并沈家。
原来从一开始,她看见的,只是别人刻意铺好的假象。
可错已经酿成。
她方才调动私部,刀刺权臣,这些桩桩件件,皆是实打实的把柄落在萧府。
沈知微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轻颤:“就算真相如此,今夜我行刺于你,调动私兵闯萧府,这些罪名,洗不掉。”
“是洗不掉。”萧砚之坦然承认,目光落在她无力垂落的手腕,“所以,你有两个选择。”
红烛将尽,烛火摇曳不定,将两个人的影子揉在一处。
“其一,我可以把你送出萧府,对外宣称新婚当夜新娘受惊走失。只是你一旦离开,今夜私兵闯府的罪责,便会全数扣在沈家头上,沈兄在牢中处境,会更加凶险。”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
“其二,做真正的萧夫人。留在萧府,我保沈家人性命,继续彻查冤案,还你兄长清白。但你要接受,往后,你我之间,是步步为营,亦或是真心相待,全看往后。”
地上散落一地珠玉,那柄淬过麻药的短刀静静躺在一旁,刀刃寒光已经暗淡。
沈知微头昏目眩,麻药不断拉扯她的神智,可她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走,沈家覆灭;留,困于牢笼。
喜房一片死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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