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端着合卺酒立在喜床前,大红盖头垂落,遮住了眉眼,唯有露在外边的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几乎将掌心掐出深深的印痕。
今日是她嫁入谢府的大婚之日。
京城十里长街,红绸垂落,鼓乐喧天,人人都道她高攀权臣,得了滔天福气。
可唯有沈知微自己清楚,这场万众艳羡的婚嫁,从来不是良缘,是她蛰伏数年、孤身入局的一场死局鸿门宴。
对面而立的谢砚之,一身正红喜服衬得身姿挺拔如青松玉树。俊美清隽的面容褪去了朝堂的凌厉锋芒,只剩一派温润平淡,无半分不耐,眉眼沉静从容,是世人眼中最端方温雅的新郎模样。
可落在沈知微眼里,只剩刺骨的戒备与彻骨恨意。
她太清楚谢砚之此人。
他权倾朝野,身居高位,前程坦荡,何等风华绝代、众星捧月。京中贵女趋之若鹜,他何必要娶一个满门抄斩、身带罪籍、一无所有的沈家孤女?
何来怜惜,何来成全。
不过是图谋。
沈家覆灭,看似满门伏诛,可沈家世代镇守京畿、执掌军粮调度,百年积淀的旧部遍布边关朝野。还有沈家代代相传的兵策密册下落成谜,这些都是旁人觊觎不得的底牌。
谢砚之娶她,从不是动心。
不过是将她囚在身边,以夫君之名拿捏她、利用她,借她沈家嫡女的身份,安抚收拢散落四方的沈家旧部,榨干沈家最后一丝残余价值。
他面上温和无波,眼底坦荡平淡,演得一副从容待她的模样。
可沈知微字字清明,步步戒备——
他是覆灭沈家的推手之一,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今日这场红妆喜事,从头到尾,都是他精心布下的囚笼。
而谢砚之静静立在原地,望着盖头下纤细挺立的人影,眸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深沉缱绻。
世人皆以为他权谋至上、步步算计,唯有他自己知晓,这场婚事,他筹谋多年,私心坦荡。
他是真的想娶她。
无关权柄,无关旧部,只是年少一眼入心,岁岁念念,只求将这孤苦无依的小姑娘护在自己身侧。
只是朝堂诡谲、局势缠身,他不得不以最隐忍、最克制的方式,将她护在羽翼之下。面上只能故作平淡无波,不露半分情愫,只为护她平安,避过所有朝堂风波。
两相心思,南辕北辙。
“夫人请。”
谢砚之开口,声线温润平和,是恰到好处的新婚礼数,听不出半分恶意。他伸手接酒,指尖微抬,不经意般轻擦过她的手背,触感微凉。
沈知微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隔着厚重红盖头,扯出一抹温顺的浅笑,顺从得无可挑剔。
外人看她温顺嫁夫,唯有她自知,她是携恨入局,以身为饵。
当年沈家蒙冤,一夜倾覆。官兵围府,阖族屠戮,血流满堂。彼时她恰巧身在城外外祖家避居,侥幸逃过一死。等她连夜奔回京城,赫赫百年沈家,早已火海滔天、尸横遍地。
朝廷一纸诏令,定性沈家通敌叛国,满门罪诛。
她隐姓埋名,苟活市井,数年来昼伏夜出,强忍丧亲灭门之痛,步步蛰伏,只为等待一日,近身仇人,为沈家满门复仇雪恨。
而谢砚之,便是当年推动沈家定罪、顺水推舟覆灭沈氏的关键之人。
她眸光冷彻,余光精准捕捉到他拇指玉扳指悄然一动。
那是谢砚之专属的暗卫密令。
沈知微心头骤然一凛。
她早该知晓,他从无半分善意。
只要他扣下暗令,屋外埋伏的死士即刻闯入,安上一个新妇谋害权臣的罪名,便能名正言顺将她斩草除根,彻底抹去沈家最后一丝血脉余孽。
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她活着走出这间喜房。
沈知微眼底结满寒霜,抬手仰头,将杯中合卺酒一饮而尽,滴酒未剩。
她故作乖巧,空杯轻晃,佯装履约温顺。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早已悄然攥紧袖中藏着的短刃——刀刃淬着麻痹麻药,是她蛰伏数年,精心准备的唯一杀招,也是她唯一近身复仇的机会。
谢砚之垂眸看着她,平静举杯,将杯中酒尽数饮尽。
下一瞬,他身形微动,指尖骤然精准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沉稳且不容挣脱,将她牢牢禁锢。
窗外倏然传来三声短促的夜枭低啼,隐忍清晰,穿透夜色。
是她在外蛰伏多年的暗线人手,准时发难的信号。
室内红烛噼啪炸裂灯花,灼灼红火剧烈摇曳,满室大红光影纷乱交错,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扯得狭长扭曲,喜庆的婚房,顷刻间满是刀光剑影的肃杀。
谢砚之扣着她腕骨的力道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他深邃黑眸望向窗棂,素来温润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峭:
“原来夫人,早有准备。”
大红盖头下,沈知微长睫剧烈颤动,被禁锢的手腕奋力挣动,掌心死死抵着刀柄,寒意刺骨。
可瞬息之间,四肢骤然泛起一阵绵软钝重的无力感。
她心头轰然一沉。
方才那杯合卺酒,早已被他提前动了手脚。
无色无味的麻药悄然入喉,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一点点蚕食她的力气。
他步步筹谋,滴水不漏。从初见温和,到大婚温顺,全是伪装。这场局,他布得比她想象中,更狠、更绝。
沈知微压着喉间腥甜,声音轻而淬血,字字带着血海深仇:
“谢大人运筹帷幄,权倾朝野。你布得天罗地网,要斩尽沈家余孽,凭什么不许我这孤魂野鬼,为满门冤魂自保复仇?”
珍珠流苏随着她微颤的身形轻轻晃动,狼狈却倔强。
“我沈家世代忠良,从不结党,只因不肯交出京畿兵权、不肯沦为你的棋子,便被你借机构陷,满门倾覆。今日你娶我,从来不是怜我孤苦,只是想拿捏我,借我收拢沈家旧部,榨干我沈家最后一点价值!”
院外骤然爆发出震天的刀剑铮鸣、铁甲相撞之声,凄厉的厮杀惨叫穿透重重庭院,越来越近,滔天混乱席卷整座谢府。
外头厮杀惨烈,步步逼近。
可谢砚之神色依旧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慌乱。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一收,骤然将她狠狠拽至身前。
巨大的力道袭来,沈知微身形踉跄,险些撞入他怀中。
趁着身形错乱的方寸之机,她拼尽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袖中短刃骤然滑出,寒光凌厉破空而出,直直刺向他的心口要害!
可谢砚之早已洞悉她所有动作,抬手精准格挡。
锋利刀尖擦过大红锦缎喜服,嗤的一声划开精致衣料,堪堪划破他心口一层皮肉。
一缕温热血珠悄然渗出,淡淡的血腥味混着室内温热的烛气,漫散开来。
“沈知微。”
他低眸沉喝一声,嗓音压着极深的情绪,抬手猛地扯落她头顶沉重的大红盖头。
哗啦一声轻响。
凤冠歪斜,满头珍珠簌簌坠落,噼里啪啦砸在冰冷青砖之上,碎玉四溅,狼藉满地。
遮挡尽数褪去,视线豁然清明。
沈知微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他深邃无底的黑眸之中。
屋外刀光剑影、厮杀震天,一室红烛灼灼,满目婚嫁盛景。
两人一身规整大红婚服,本该是人间良缘、岁岁相守的旖旎光景,此刻却咫尺相对,兵刃相向,爱恨对立,不死不休。1
这拉扯感好带感啊
麻药彻底侵彻四肢,她浑身绵软无力,握刀的指尖不住颤抖。鬓发散乱,珠钗零落,模样狼狈,眼底却依旧燃着不灭的倔强与恨意。
方才拼死一搏的利刃,终究力道不济,只划破他一层皮肉,在鲜红喜服上晕开一点暗沉刺眼的血色。
谢砚之垂眸,定定望着眼前强撑倔强、面色泛白的女子,眼底翻涌着无人读懂的晦涩沉郁、隐忍无奈。
世人皆知他娶她是权谋算计,可无人知晓他心底分毫。
他太清楚,沈家旧部根深蒂固,兵策密册下落不明。贸然杀她,只会激起边关旧部哗变,朝野动荡,后患无穷。
外人只道他囚她、利用她。
可唯有他自己明白,困住她,是乱世朝堂里,他能护住她的唯一方式。
他以一场婚事,将她护在自己眼皮底下,替她挡尽朝堂风波、各方杀机,对外佯装利用制衡,对内只求保她平安。
可此刻看着她眼底彻骨的恨、不惜同归于尽的决绝,他心底那点隐忍的深情,只剩一片酸涩寒凉。
红烛摇影,爱恨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