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经济学院只待了一个学期。
半个学期用来认清自己不适合学经济,四分之一个学期用来挣扎“要不咬牙坚持一下”,剩下四分之一个学期用来办转专业手续。
转专业的理由,你跟教务处的老师说的是“个人兴趣与专业方向不符”,这是官方的说法。
非官方的说法是——你在微观经济学的课堂上,盯着那些供给需求曲线图,脑子里想的却是这首诗的韵脚为什么这样安排、那个小说的叙事视角为什么选择第一人称。
你发现自己没办法假装热爱一件你并不真正感兴趣的事情。你从小就不是那种能将就的人。
转专业的手续办得很顺利,全凭你废寝忘食因噎废食地啃着那些令你感到痛苦的知识。
全凭你那些挤出来的碎片时间参加的综测活动。
最后你的绩点拿的足够高。
高到教务那边的人看了你的成绩单之后,只问了一个问题:“你确定?汉语言文学出来,就业面可比经济学窄多了。”
坚定,“我确定。”

那位负责人看了你一眼,在那个瞬间,你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欣赏、惋惜,还有几分“年轻人还是太年轻”的感慨。
但他什么都没说,在同意书上签了字。
你从那间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正是十二月,首都已经下了第一场雪。
你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然后咧开嘴笑了。
你自由了。
虽然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汉语言文学的就业前景,用“惨淡”来形容都算客气了。
——但至少,这个火坑是你自己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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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在经济学院那短短一个学期里,认识的郭文韬。
他是经济学院的硕士研究生,比你大五岁,你们认识的方式很俗套,那会应该还算是你单方面认识他的时候。
首大经济学院新生欢迎会上,他作为学长上台发言。
他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他讲话的声音绵软温和,语速不快不慢。
偶尔会在关键处停顿一下,目光扫过台下,像是在确认每一个人都在听。
你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撑着下巴看他,心里想的是:这个学长,长得还挺好看的。
后来你才知道,郭文韬在经院乃至整个首大里确实是个名人——成绩好,长得帅,家境好,这三样占全了,在大学里想不出名都难。
但真正让你对他刮目相看的,是一件小事。
那是十一月中旬的一天。
你在图书馆自习室待了大半天,收拾书包走出来的时候,路过体育馆的时候发现里面一阵喧闹。
一生爱凑热闹的中国人,你拼了命挤进去想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后面发现只是一个乒乓球对决。
要说有什么特殊的,大概就是对决的阵容吧。
学生pk教授。
哦,更特殊一点,那位学生是郭文韬,这位人气真不是盖的。
外表看上去挺瘦弱一人,打起球来的架势可一点都不弱。
完全没有因为对面是教授而在乎某些人情世故放水。
那球球扣杀的势头,你在想那位教授是不是在论文上把他整疯了。
身边的人来来往往,你从后排站到前排。
你也没想到自已就这样看完了全场比赛,你记得你一开始是想快步赶回宿舍休息一下后接着学习的。
走出体育馆的时候,你发现外面下雨了。
雨势不小,你根本无法离开这栋建筑的庇护。
况且十一月份北京的雨,那寒意可是能侵入骨髓的,你不想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你的学习进度也不允许。
你背着书包,抱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站在门口——太重了你实在塞不下,靠在墙上看着雨幕发愁。
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从旁边伸了过来,挡在你头顶。
你转头,看到郭文韬站在你身边。
也许是认出了你怀里的那本书,推测出了你是他的学妹。
然后出于人道主义地朝你伸出了援手,他的风评一向都好。
他换掉了运动服,此刻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竖起来。

“没带伞?”
“嗯。”

补充道,“没想到雨会下这么大。”

他语气十分自然地接了句。

“我送你回去吧。”
你不太会拒绝人,尤其是面对这种仿佛一切就该这样的“自然”姿态。
你默默报了你宿舍所在的区域。
试探,“学长是顺路吗?”


“顺路。”
好吧,他都这样说了,你再不跟他走就是很不给面子了。
不然就这雨势,你不知道自己还得被困多久。
你今天的计划被你自己给打乱了,你本来不是这种会计较学习计划、傻读书的人。
你只是这个学期心里有一个转专业的大目标,不狠狠逼自己一把,你怎么能在首大这所人才济济的学校里成功转专业。
逆境造就人才——虽然你大部分时间都不太赞同此类歌颂苦难的话,要是能选,谁会想要在泥潭里滚一圈。
等你后面跟他熟悉了才知道,他的宿舍在东区,你的在西区,完全不顺路。
那天晚上,他撑着伞把你送到宿舍楼下。
雨真的很大,一把伞撑不下两个人,他的半边肩膀都被淋湿了,深灰色的风衣洇成更深的颜色。
你在楼下跟他说谢谢,他说不用谢,撑着伞转身走进了雨里。
你站在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算不上心动——你那时候对“喜欢”的定义还很苛刻,觉得必须要有某种电光石火的瞬间才算数。
这更像是一种被妥善对待之后的安心感。
而后你们开始走得近了些。
他会在食堂碰到你的时候端着餐盘坐过来。
会在你发朋友圈说“论文写不出来”的时候私信给你发一些便于查找参考文献的网站。
会在他研三答辩通过的那天请你们几个学弟学妹吃饭。
散场的时候他会单独走到你身边,问你“要不要再走走消消食”。
你们在学校的主干道上走了两圈。
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走在你左边,步速放得很慢,配合你的节奏。
你们聊了很多——他的毕业论文,你转专业之后在汉语言文学里的摸爬滚打,他对未来的迷茫,你对文学的执念。

“你为什么要转专业?”
坦率,“因为我不喜欢经济学。”

他停下脚步。

“万一你转了之后发现也不喜欢文学呢?”
你想了想,语气近乎天然,那时的你还带着刚入大学不久的稚嫩与朝气。
“那就再想办法,总比留在原地后悔强。”

他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你。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转过头来看你,目光里有某种你当时没有读懂的东西。

“元馥韵。”

语气郑重,“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你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踢了一下地上的银杏叶。
“这算什么勇敢,不过是做了个选择而已。”


“做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勇敢。”

“很多人连选择的勇气都没有。”
你没有接话。
你们又走了一段路,然后在女生宿舍楼下分开。
他站在原地,看着你刷卡进门,直到你走进楼道拐角,才转身离开。
那段时间,你身边的朋友都觉得你们在一起了。
—待续—2
作者大大,这章内容太有感觉了,蹲蹲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