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的厮杀从烈日当头,硬生生熬到日头偏斜。
三十三天死守,没有援军,没有希望,只有源源不断的敌军填上来。
最后的几名守卫,一个接一个倒在青砖血泊里。
老守卫箭尽力竭,被一刀劈落城头。
身边弟兄的嘶吼、惨叫、兵刃崩裂声,逐一熄灭。
偌大一公里城墙,最后,只剩杨六郎一个活人。
风卷血腥扑在脸上,整座阳城彻底破了。
云梯尽数登顶,敌兵如黑潮翻涌冲上城楼,密密麻麻的甲胄寒光,彻底吞掉最后一点残旗。
杨六郎站在尸堆之间,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
耐力早已透支,双腿疯麻,身上不知何时挨了数下钝击、刮伤、劈砍,皮肉破开,血顺着瘦长的脊背往下淌。
痛感密密麻麻扎进神经,顺着他特殊的体质翻成细碎的亢奋。
但他半点战意都升不起来。
只剩一个念头——
逃。
真的守不住了。
也没必要守。
满城百姓冷眼旁观,主将醉生梦死,朝廷腐烂透顶,弟兄死绝,退路早崩。
他没必要为这烂城陪葬。
杨六郎再不恋战,鬼魅身形一折,踩着满地尸体翻身下城,落进城内街巷。
城门外的大军尽数涌入,马蹄、甲响、喊杀震天,整座阳城沦为屠场。
他开始边杀边退。
城内街巷错综复杂,窄巷、土墙、老屋檐、分叉路口密密麻麻,比城头更适合他游走。
无数敌兵分流入城,随处都是厮杀,随处都是追猎。
杨六郎不主动搏杀,只靠极致的走位绕开正面兵锋。
有人拦路,他便一枪破招、虚招诱敌、弃重心反杀,一枪了结立刻抽身,绝不贪战。
身上伤越来越多。
钝击砸在脊背、刀背刮过手臂、乱兵的枪柄撞在腰侧。
他挨一下就忍不住低低抽气一声:
“我去——”
“卧槽……”
疼是真的疼,痛感翻起骨子里的疯痒亢奋,可这份亢奋,压不住心底翻江倒海的虚脱与恐惧。
他不怕疼。
他怕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整条街巷,遍地尸骸,遍地鲜血。
昔日守城的兄弟,一个不剩。
偌大城池,人声鼎沸的追杀里,他是最后一个残兵。
孤独像冰水,从头顶灌进四肢百骸。
他不停退、不停绕、不停杀穿拦截的小队,越退越深,钻进老城最错综复杂的贫民巷。
追兵死死咬着他的踪迹,脚步声、喝骂声、兵刃摩擦声,紧贴在身后不远。
再跑,就是死追到底。
再杀,体力彻底耗尽,必亡无疑。
杨六郎眼底的逃念彻底疯涨,他不想死、不能死、不想就这么埋在这破城里。
就在追兵即将合围、巷口彻底被堵死的瞬间——
他猛地脚步一转!
不是往前逃,不是突围,不是反杀。
他骤然拐进侧边无人窄巷。
身形一闪,此生最快的爆发速度尽数铺开。
巷角民居门口,一只巨大的陈年咸菜缸孤零零摆在檐下,缸口敞开,腌水沉底,浊气浓重。
旁人绝境必逃、必拼、必冲生路。
杨六郎唯一的选择——
躲。
他低头、缩身、整个人一蜷,干脆利落,一头扎进了咸菜缸里。
身躯挤进去的瞬间,肩头、后背硬生生蹭过缸沿,几道锋利木棱狠狠刮破皮肉,追兵扫来的乱棍也隔着墙头砸落,好几下扎扎实实夯在他背上、腿上。
闷响连连。
伤口叠加,钝痛刺骨。
但他一声没敢出,死死咬住牙,缩在狭小昏暗的缸内,把头压低,整个人埋进腌菜的酸涩腥气里。
缸口只留一线微光。
外面杀声震天,脚步声疯狂掠过巷口,追兵来回搜捕、喝骂、刀兵乱劈。
而缸里——
杨六郎在发抖。
止不住的、控制不住的、浑身细碎剧烈的颤抖。
不是疼的。
和伤势半分关系都没有。
他不怕厮杀、不怕刀口、不怕满地死人、不怕刚才九死一生的巷战。
可当所有厮杀骤停、所有跑动骤停、整片天地只剩外界震天杀伐、而他独自一人缩在漆黑狭小的腌缸里时——
极致的孤独、极致的幸存感、极致的劫后余生,彻底击穿了他。
三十三天死守。
全军覆没。
一城皆破。
只剩他活下来了。
他好动、坐不住、一刻不能闲、永远在晃、永远在动。
可此刻,他只能死死僵在缸里,不敢动、不敢喘大声、不敢露头。
那股无处安放的躁、后怕、茫然、空落落的恐慌,化作止不住的抖。
瘦长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双腿肌肉紧绷到极致,浑身细微震颤,指尖、肩背、膝盖,都在控制不住的轻颤。
痛感还在翻涌,体质带来的兴奋感还在神经末梢跳动。
可他半点疯意、半点战意都没了。
只剩发抖。
风声、杀声、脚步声、火光、人吼,隔着厚厚的缸壁模糊传来。
外界是倾覆天下的城破浩劫。
缸内,是杨六郎一个人的、无声的崩溃。
他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