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外的石阶下,站着三个人。
江清渡远远地看了一眼,只觉得这三人站姿各异,气氛古怪。为首的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生得雪白精致,眼尾微微上挑,竟带着点非人感。他身后左侧是个高挑的男子,穿一袭深青色的旧袍,袍角沾着些泥,像是走了极远的路。右侧是个年轻女子,杏眼桃腮,衣着明艳,和这清冷的栖霞山门不太搭调,却笑得毫不拘束。
三个人都有种说不上来的气质,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也像在找什么丢了太久的旧物。
青禾先上前低声问了来意。那少年模样的最先开口,声音清亮得像泉水撞石:“我们从南边来,听说栖霞观凝霞阁阁主剑法超绝,特来拜会。”说着还冲司寇逢雨的方向极快地看了一眼,目光一触即收,像怕看多了会忍不住。
另一个深青袍子的男子把话接了过去,笑得温温吞吞的:“我叫柳阿航,这是渡雪,那是傅蓉。我们三个是散修,久仰司寇阁主大名,今日冒昧来访,还望阁主莫怪。”
傅蓉在一旁“嗯嗯”点头,眼睛却一直往司寇逢雨脸上瞟,又像在努力克制,只露出一个颇为复杂的笑。
江清渡站在司寇逢雨身后,把这三人的小动作全看在了眼里。他莫名有些不爽。尤其是那个叫渡雪的少年,看司寇逢雨的眼神,怎么说呢,跟看失散多年的老父亲似的,又亲又怯。他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人?
“江清渡。”司寇逢雨忽然开口,“去给三位客倒茶。”
“哦。”江清渡回过神来,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主阁很快被收拾出一间待客的侧厅。范涛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风一样地赶了过来。一进门就笑得满面春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三位远道而来,快坐快坐,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数!”他一边说,一边拿眼睛把三人挨个扫了一遍,最后目光在渡雪身上停了一停。
“这位小友生得好生俊俏。”范涛笑呵呵道,“多大了?可有师承?”
渡雪被问得明显一愣,像没料到栖霞观的观主会这么热络。他下意识地看向柳阿航,又看了看傅蓉,才小声道:“我、我没有师承。就跟着他们俩混。”
“混什么混!”傅蓉在他后脑勺轻拍了一下,“说话没大没小。”
“没事没事。”范涛笑得跟朵花似的,“年轻人,活泼点好。”他一边说,一边亲自给人沏茶。那茶是今年新采的明前灵芽,香气清高,满室皆闻。
司寇逢雨坐在主位旁,手里接过青禾递来的茶盏,浅浅饮了一口,没怎么说话。
柳阿航率先开口:“实不相瞒,我们三人这些年一直在外游历,前些日子听闻镇厄壁有异动,又听闻司寇阁主收了一位亲传弟子,心里好奇,便想来拜会。若有什么唐突的地方,还望阁主海涵。”
他说话时,眼神一直极有分寸,不热切,也不疏离,像在小心守着某条界线。
“不唐突。”司寇逢雨放下茶盏,“来者是客。只是本座过往与三位并无交集,不知三位从何处听闻此地消息?”
傅蓉抢先道:“山下茶摊!有个说书先生讲什么‘镇厄壁夜现神光,凝霞阁主怒斩冥蟒’,绘声绘色的,我们就听了那么一耳朵。”她笑起来时,左颊有个极小的梨涡,“我们就寻思,能镇住魔界的人得是什么样啊,不来见见,夜里都睡不着觉。”
范涛哈哈大笑:“这说书先生还挺有才。改日我让人赏他。”
江清渡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这仨人编的什么鬼话,说书先生讲镇厄壁?那地方方圆三百里连个活人都没有,哪来的茶摊。
可他没戳破。司寇逢雨也没戳破。
“三位既来了,便在客院暂住几日。”司寇逢雨淡淡道,“栖霞山虽不及别处热闹,好在清静。只一样,后山禁地不可擅入。”
“多谢阁主。”三人齐声道。
渡雪起身时,还极轻极快地往司寇逢雨那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极亮,像有无数话被压在眼底,又不敢说。他转身跟上柳阿航和傅蓉,快走到门口时,忽然又折回来,从袖中摸出一片亮晶晶的物什,双手捧到司寇逢雨面前。
“这个是我们在路上捡到的。”他仰着脸,声音很轻,“觉得好看,送给阁主当见面礼。”
那是一片龙鳞。
通体淡金,在日光下泛着极细的虹彩,像把一小片朝霞摘了下来。厅中众人皆是一静。范涛眼睛都直了,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连青禾都变了脸色。
司寇逢雨看着那片龙鳞,没有接。
“这礼太重。”他说。
“不重。”渡雪摇头,目光有些急了,“就是一片鳞……我们捡的,不花钱。”
“既是捡的,便该自己留着。”司寇逢雨说。
渡雪咬了咬下唇,把鳞片又往前送了送:“我就想送给你。”他的声音已经有点不稳,像再被拒绝一次,就要哭出来。
傅蓉和柳阿航站在门口,谁都没出声。柳阿航垂着眼,像在忍耐什么。傅蓉别过脸去,眼角极轻地红了一下。
“收下吧。”说话的是江清渡。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江清渡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开了口。他走到渡雪面前,把他手里的龙鳞拿了起来,又转手放到司寇逢雨手边:“一个见面礼而已。不收才是伤人家心呢。”
司寇逢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江清渡又补了一句:“再说,师尊你屋里那些东西,哪个不比这龙鳞值钱。”他声音不大,却刚好够在场的人听见。柳阿航闻言,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忍泪。
司寇逢雨沉默片刻,终是伸手,把那片龙鳞拿了起来,收进了袖中。
“多谢。”他说。
渡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浮起一个又傻又真的笑,像只得了糖的小兽。
“不、不谢!”他飞快地行了个礼,然后跑回柳阿航和傅蓉身边,三个人一道跟着青禾去客院了。
厅中重归安静。
范涛端着茶盏,长出一口气,凑到司寇逢雨耳边低声问:“那仨到底什么人?”
“不知。”司寇逢雨说。
“看着像跟你认识了几辈子似的。”范涛嘀咕。
司寇逢雨没有接话。他垂眼看着袖口,那枚龙鳞正安静地躺在那里,带着不属于人间的虹彩,像从很深的梦里掉出来的一片回忆。
江清渡站在他身后,也正盯着那片龙鳞。
“师尊。”他轻轻开口。
“嗯?”
“我今晚能去跟那三个人一起用饭吗?”他问。
司寇逢雨偏过头来看他:“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没打主意。”江清渡一脸真诚,“就是想跟客人多聊聊,毕竟你收了人家龙鳞,总得有人替你招呼不是?”
司寇逢雨没理他的贫嘴,起身往厅外走。走了几步,才留下一句:
“别太晚。”
江清渡笑了。
他朝客院的方向望了一眼,等着,小爷我这就去把你们仨的底细扒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