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渡又在偏殿里被按着休息了三天。
这三天,他快闲出鸟来了。白狐成了他唯一的乐子,但连白狐都有被他逗烦的时候。他每天趴在窗台上,眼巴巴地看着露台方向,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猫。青禾每次经过都要笑他一句“你这样子,跟被禁了足的小媳妇似的”,江清渡就抄起枕头砸他。
到了第四天,司寇逢雨终于松了口。
“出来。”他站在偏殿门口,只说了两个字。
江清渡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起来,连外袍都没穿就冲了出去。白狐被他吓得从窗台蹿到了树上。
露台上,司寇逢雨递给他裂穹剑,又取出了一条极长的黑布。
“第一式,听火。”他说,“把眼睛蒙上。”
江清渡接过布条,愣了愣:“蒙眼睛?练剑还要蒙眼睛?”
“这一式练的不是剑,是心。”司寇逢雨走到他身后,将黑布不紧不慢地系在了他脑后,“裂穹属火,出剑时剑身会有波动。你要学会分辨它传来的每一种震颤——是风、是活物、是同修、还是敌人。”
江清渡眼前全黑了。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摸,被司寇逢雨把住手腕。
“别乱动。先站着,听。”司寇逢雨说完便松开了他。
江清渡乖乖站着,大气都不敢出。眼前的黑让他有些发慌,耳朵却变得异常灵敏。风穿过桃林的声音,露台外瀑水冲刷山石的声音,甚至他自己衣摆被风吹起来的细微响动,全被放大了数倍。
“现在,告诉我,哪棵树后藏着东西。”司寇逢雨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
江清渡握紧了剑柄。他努力去感应,掌心下的剑身似乎真的在极轻极轻地颤。那种颤动很微妙,像火苗在风的边缘试探。他屏住呼吸,慢慢转向一个方向。
“那里。”他指着斜前方的一棵老槐。
“什么东西?”
江清渡皱着眉,又感应了好一会儿:“活的……毛茸茸的……是白狐?”
“错了。”司寇逢雨说。
下一秒,江清渡头顶被什么东西极轻地拍了一下。他猛地扯下布条,看见青禾从树后探出半个身子,正冲他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白狐在树上。”青禾指了指他头顶。
江清渡一抬头,白狐正趴在老槐的枝丫上,尾巴晃来晃去,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傻子。
“再来。”司寇逢雨说。
于是江清渡又蒙上了眼睛。
接下来几轮,他越练越乱。一会儿把青禾认成白狐,一会儿把白狐认成司寇逢雨,最离谱的一回,他把一块石头当成了青禾,冲着那石头毕恭毕敬地叫了声“青禾师兄”。
青禾笑得从石凳上滑到了地上。
江清渡被白狐追着跑了两圈。那狐狸像报复他认错人似的,专门往他脚后跟上扑。他蒙着眼,跑得东倒西歪,叫得跟杀猪一样,最后“咚”地撞在了一棵桃树上,脑袋上磕了个包。
“不练了!破剑!”他蹲在地上,把裂穹剑往旁边一放,气鼓鼓地扯下了黑布。
司寇逢雨也不逼他,只站在那里,淡淡地说了句:“那就练点别的。”
江清渡抬头,看见司寇逢雨抬了抬手,三道一模一样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他左右。
“分身。”司寇逢雨说,“感受哪个是本体。找错了,今天中午没有饭。”
江清渡眼睛都直了。
三个司寇逢雨站在一起,衣袍一模一样,神色一模一样,连右眼上的镜片反光都一模一样。江清渡左看看,右看看,只觉得自己在看三尊月亮化成的人像。
“你、你这不是耍赖吗!”他指着那三个司寇逢雨,语无伦次。
“战斗时,敌人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三道分身同时开口,声音整齐得像同一个人。1
江清渡也太憨了吧哈哈哈
江清渡头皮发麻。他握紧裂穹剑,开始试探。先劈向左边那个,那分身轻轻一散,化成了一片薄雾。再削向中间那个,也散了。最后挑向右边那个,还是散的。
三道分身全没了。
“这也太假了吧!”江清渡喊。
话音未落,他后颈一凉,本体的司寇逢雨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江清渡反手就是一剑。这一剑完全出于本能,既不是劈,也不是削,更不是挑,就是胡乱往回一戳。
“啪。”
极清脆的一声。
江清渡转过头。
剑尖不偏不倚,正好戳在了司寇逢雨右眼那副单片眼镜上。镜片从中间裂开,几片碎片缓缓落下来,像几片被风揪下来的雪。
司寇逢雨:“………”
江清渡还保持着那个回身猛戳的姿势,人已经彻底傻了。他张着嘴,看看手里的剑,又看看司寇逢雨空荡荡的镜框,再看看地上那几片碎镜片,大脑一片空白。
“又碎了。”司寇逢雨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江清渡猛地往后退了三步,裂穹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举起双手,像面对什么极凶险的猛兽:“不是我!是它自己动的手!我发誓!我根本没瞄准!它自己就过去了!”
司寇逢雨缓缓抬起手,把空镜框从耳后取了下来。他眯着那只近视的右眼,看向江清渡,眼神里没有杀气,却比有杀气还让人后背发凉。
“你已经碎了我两副镜片了。”
司寇逢雨严格怀疑江清渡跟自己的眼镜过不去。
江清渡腿一软,直接当场蹲下双手抱头:“师师师尊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去司衣殿给您做十副新的!”
“司衣殿不做眼镜。”司寇逢雨冷声道。
“那我、我去凡间给您找最好的工匠!做一百副!”江清渡已经快哭出来了。
白狐识趣地躲到了树后。青禾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起来。”司寇逢雨说。
“我不!”江清渡依旧蹲在地上,“我起来了你肯定要打我!”
“我不打你。”司寇逢雨叹了口气,“但你若再不起来,今日练剑加倍。”
江清渡“噌”地站了起来,站得比路边的石灯还直。
司寇逢雨揉了揉眉心,从袖中取出最后一副备用的单片眼镜,不紧不慢地戴上。那副镜片边角泛着一层极淡的蓝光,和他的衣袍颜色几乎融在一起。
“镜片不便宜。”他说,“从你下个月的份例里扣。”
江清渡捂着脸,欲哭无泪。
就在这时,青禾的声音从露台下面响了起来:“阁主!有客到!”
他的声音有些急,像一路跑过来的。江清渡转头望去,看见青禾已经绕到了露台前,脸上难得地正经。
“三个人。”青禾说,“来历不明,不肯报师门,只说要见您。人已经在主阁候着了。”
江清渡还在一旁愁眉苦脸,司寇逢雨没理他,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侧过头,声音里竟带了极淡的一丝无奈:“把剑收好,跟我来。”
江清渡愣了一瞬,赶紧“哦哦”两声,把裂穹收进丹田中。经过青禾身边时,青禾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你完了。”
江清渡瞪他:“你才完了!”
白狐从青禾身后探出脑袋,冲他摇了摇尾巴,像在幸灾乐祸。
三人穿过回廊,朝山门方向走去。晨光从云层后漏下来,照在司寇逢雨那件旧袍上,像把昨夜没散的月色又翻出来晒了一遍。江清渡走在他身后,偷瞄着他耳后被镜链压出的浅浅红痕。自己这辈子的胆子,估计全用在这一个“眼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