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巡演结束后的返程航班在第二天中午。
十三个人在机场候机的时候比出发那天安静了很多。陈浚铭靠着顾清远的肩膀睡着了,嘴角还残留着昨天那颗糖的甜味——他昨晚回酒店之后又吃了一颗,糖纸塞在手机壳里。官俊臣坐在对面翻看巡演全程的数据汇总,李姐发来的场场满座的报告在他手机屏幕上滑过一页又一页。杨博文戴着耳机靠在椅背上,护膝摘了放在背包侧袋里,膝盖上搭着一件外套。左奇函坐在窗边看着停机坪上的飞机起降,手机相册里存着十二站谢幕俯视图的完整合集。张函瑞抱着吉他盒靠在座椅上,琴盒表面贴了一张巡演十二站的场馆标签合集。王橹杰在翻巡演期间拍的纸卡照片,从第一张五瓣到最后一张十六瓣,十二张纸卡的背面都写满了字。
登机之后顾清远坐到了靠窗的位置。这次陈浚铭没有往后走,他坐在了顾清远旁边的位置上,把背包放在膝盖上,靠着椅背闭了眼。飞机起飞的时候顾清远从口袋里摸出了最后一张纸卡——十七瓣的那张,巡演结束回到湖光壹号之后才写的那张。但现在还没到湖光壹号,这张还是空白的。他把纸卡翻到正面看了看那朵十七瓣的铅笔花,花瓣数量是整盒纸卡里最多的,线条依旧认真。他把纸卡放回盒子里,合上盒盖。
两个多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北京。从机场到湖光壹号的大巴上,所有人都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七月的北京比他们出发时更热了,路边的树绿得发沉,湖面的水汽在午后的阳光下蒸腾成一层薄薄的雾。大巴驶进湖光壹号大门的时候,陈浚铭从座椅上直起身来,把脸凑到车窗前面看了看那栋灰色建筑的轮廓。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顾清远坐在他旁边看着同一扇窗外。
大巴停稳之后所有人拖着箱子走进楼门。前台小姑娘看见他们进来的时候笑着打了个招呼,说了一句“辛苦了”。十三个人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亮着,空调开着,一切跟他们出发那天一模一样。但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窗台上放着一样东西——一颗橙子味的糖,糖纸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陈浚铭走过去把糖拿起来看了看,然后转身递给顾清远。糖纸底下压着一张便签,是李姐的字迹:“明天休息。后天开始新专辑宣传期。”
顾清远接过糖和便签,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他没有立刻回十二楼,而是转身往练习室的方向走了。陈浚铭跟在他身后,其他人也陆续跟了上来。十三个人走过走廊拐角,走到B区2号练习室门口。顾清远推开门的时候,里面还是他们出发前最后一天离开时的样子——落地镜上那朵马克笔画的牡丹还在,十三瓣里每一瓣的名字都还在,中央那瓣“顾清远”三个字的墨迹被反复擦过好几次但始终没有褪色。窗台上没有新的东西,角落里堆着一些没来得及收走的谱纸和能量棒的空包装。地板上还贴着巡演前最后一次合排时贴的标记胶带,新旧两条并排着,颜色在日光灯下有些发暗了。
陈浚铭走到落地镜前面看了看那朵牡丹,又看了看镜面右下角——那行“明天继续”的小字还在。他伸手在镜面上摸了摸那行字的位置,然后转身看向顾清远。
“远哥,最后一张纸卡。”
顾清远从盒子里拿出了那张十七瓣的纸卡。他翻到背面,在空白的纸面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巡演结束。回到湖光壹号。练习室的镜子上牡丹还在。窗台上有一颗糖。陈浚铭说最后一张纸卡的花瓣数是最多的。左奇函的十二站谢幕俯视图在相册里。官俊臣的左脚踝在第十二站之后没有贴肌效贴。杨博文的护膝在返程飞机上摘了。张函瑞的吉他和弦在最后一首歌里没有走音。王橹杰的心跳在最后一场的尾奏里数到了准确的拍点。所有人都在。纸卡写完了。”
写完之后他把纸卡放回了盒子里,合上盒盖。盒子里现在有十三张写满字的纸卡——从第一张五瓣到第十三张十七瓣,每一张的背面都写满了字。加上这张第十七瓣的,一共是十四张。他把盒子放在落地镜前面的地上,和那些还没收走的谱纸放在一起。然后他直起身来,面对练习室里这十二个人。
十二个人站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半圆,没有人刻意站位,但所有人都面向他。陈浚铭在最前面,仰着脸看他,嘴角翘着。官俊臣站在右侧,左腿伸直了,脚踝上没有肌效贴。杨博文在左侧,护膝没戴,膝盖放松地站着。左奇函靠在窗边,手机收进了口袋。张函瑞抱着吉他站在音响旁边,琴弦安静地垂着。王橹杰在最外侧,双手垂在身侧。其余七个人分布在周围,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同一个方向上。
“纸卡写完了。”顾清远说。
“那我们接下来写什么?”陈浚铭问。
顾清远看着他,又看了看其他人。窗外七月的午后阳光正从练习室的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暖金色的区域。白玫瑰的香味从他身上漫出来,和练习室里残留的胶带气味、汗水味、纸墨味混在一起,在这个他们一起待了将近半年的空间里缓缓地流动着。
“接下来写新专辑的宣传期。”顾清远说,“写完宣传期写下一张专辑。写完下一张专辑写下一场巡演。”
陈浚铭的嘴角翘得更高了。“那写完巡演呢?”
“写完巡演再写下一场。”
“那下一场之后呢?”
顾清远看着他,那颗红痣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亮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落地镜前面,拿起窗台上那支用了半年的马克笔,在镜面右下角那行“明天继续”的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今天也在。”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回窗台,转身面对他们。十二个人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人动,但所有人都在等他说点什么。顾清远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休息一天。后天开始新专辑宣传期。所有人六点半练习室集合。”
“六点半。”官俊臣重复了一遍。
“六点半。”杨博文接了一句。
“六点半。”左奇函从窗边说。
“六点半。”张函瑞拍了拍吉他盒。
“六点半!”陈浚铭跳了一下。
十二个人依次应了一声,然后陆续往门口走。陈浚铭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练习室——顾清远还站在落地镜前面,看着镜面上那朵牡丹和那两行新写的字。陈浚铭没有出声,把门轻轻带上了。
走廊里的灯亮着。顾清远在练习室里多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台边把陈浚铭放在那里的那颗糖拿起来剥开含进了嘴里。橙子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他把空糖纸折好放进了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了一叠攒下来的糖纸,厚厚一沓。他走出练习室关了灯,走廊里的应急灯亮起来,绿光铺在地板上。他经过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时候窗台上空着,明天大概又会有新的东西放上来。
他走进电梯按了十二楼。白玫瑰的香味在电梯轿厢里短暂地浓郁了一瞬,然后随着电梯门的打开漫进了走廊里。他回到房间之后把那盒纸卡放进了抽屉里,和那个装满了纸条和糖纸的信封放在一起。抽屉合上之前他看了一眼盒子里的十三张纸卡——五瓣到十七瓣,每一张的背面都写满了字。那是十二座城市和十二场谢幕。那首歌已经唱完了。但那首歌之后的事情,还没有写完。
他关了灯躺下来。窗外的湖光壹号在七月的夜色中静默矗立,湖面倒映着对岸的灯火,碎成了一片流动的光斑。白玫瑰的香味在这个他住了将近半年的房间里安静地存在着,和十二楼窗外那片不变的湖景一起,构成了一个不会因为巡演结束而改变的坐标。
明天休息。后天宣传期。再后天新专辑。再再后天下一场巡演。所有事情都在排队等着被写进笔记本的下一页。而那盒纸卡已经用完了——十四张,五瓣到十七瓣,花瓣数量从最少长到最多,然后回到最少。但那个盒子不是终点。它只是一个空盒子,等着被填满下一个东西。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白玫瑰的香味持续地、安静地弥散着。十二楼外面的湖光壹号正在慢慢沉入七月的夜色里,而十三个人各自所在的楼层里,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然后一盏一盏地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