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周四下午,李姐把新编舞的初稿发了过来。
文件是一段五分钟的团体舞视频,画面上是编舞老师自己跳的示范版,左下角标注着"RAN巡演开场舞·第一版"。顾清远在练习室的音响上投屏出来的时候,十三个人在地板上坐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半圆。
视频播完之后,安静了大约三秒。
"……这个开场舞,"官俊臣率先开口,他的视线还留在已经黑掉的屏幕上,"强度比公演那场翻了一倍。"
"不止一倍。"杨博文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他的膝盖已经按照视频里示范的频率在膝盖上轻敲了,"前半段的地板动作有六组,中间两组是连续旋转加落地。后半段的队列穿插的密度比公演那场密集了四成。"
陈浚铭蹲在最前面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还盯着屏幕熄灭的位置。他刚才在看视频的时候,手不自觉地跟着示范的动作比划了几下——到中间那段连续旋转的时候他的手腕转了一整圈,然后他停下来在自己膝盖上按了按。
"难度分级。"顾清远坐在音响旁边的地板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把编舞拆成三档:全员必做、可选项、专项分配。六组地板动作里面,三组全员过,两组留给主舞和体能储备充分的成员,一组作为视觉亮点单独分配。"
"中间那段连续旋转加落地呢?"张函瑞问。
"那段按体能条件分组。能完整跑下来的进A组,跑不下来但有表现力的改编成辅助视觉位。"
"辅助视觉位是什么?"陈浚铭转过头来问。
"不出现在旋转动作的焦点位置,但站在外围配合主视觉成员的动线切换,补足画面流动感。"顾清远看着他,"你可以先试A组的旋转,如果跑不下来再调去辅助位。"
陈浚铭的睫毛动了一下。"我先试A组。"
"可以。"
"远哥你不先让我试了再定?"
"你刚才看视频的时候手腕转了整整一圈。那个动作的基础框架你已经有了,差的是核心稳定和连续转圈的本体感。"顾清远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核心稳定可以练,本体感也需要练。你先试A组,两周之后如果还达不到标准再调。"
陈浚铭没有反驳。他把自己的手腕又转了一圈,像是在用身体记住了刚才那个动作的走向,然后把手放回了膝盖上。
第一天的初稿排练从下午两点持续到晚上八点。前半段的地板动作耗掉了最多的体力——六组动作中全员过了三组,剩下一组留给了官俊臣和杨博文作为双人视觉亮点,一组作为"可选项"留给了体能储备更好的成员。陈浚铭在第三组地板动作结束时跪在地上喘了三秒才站起来,但在站起来之后他立刻回到了自己的起始位置,没有等任何人催促。
中间那段连续旋转加落地在当晚排练结束之前被单独拎出来走了四遍。第一遍只有四个人完整跑了下来——官俊臣、杨博文、张函瑞和陈浚铭。陈浚铭在第一遍跑到第三组旋转的时候重心偏了一瞬,但他靠着腰腹的核心力量硬拉了回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得比标准角度深了一些,但没有摔倒。
"你那一瞬偏了多少?"顾清远在第四遍结束之后问他。
"大概二十度。落地的时候膝盖多弯了五公分。"
"你察觉到了?"
"感觉到了。重心偏了之后腰在扯,我靠腰把重心拽回来的。"陈浚铭站在自己的标记点上,手腕被刚才连续旋转的离心力甩得有点抖,但他把两只手在背后握了一下,不让别人看出来。
"下次偏了就不用硬拉。偏了就当偏了,顺势改一个落地方向,把那个偏转变成走位的过渡。"顾清远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比了一个落地时重心偏转的手势,"你试试把落地脚的方向从正前改到左前四十五度。"
陈浚铭按照他说的重新走了一遍——这次他在偏转发生的时候没有硬拉,而是顺着那股离心力把身体转向了左前四十五度,膝盖落地的时候角度自然地深了,但没有多余的晃动。
"这个方向落地比原来舒服。"他抬眼看向蹲在他面前的顾清远。
"因为硬拉需要多付出百分之四十的肌肉控制力,顺着偏转走只需要付出百分之十五。"顾清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你用这个角度跑完完整的四组。"
"好。"
晚八点训练结束的时候,陈浚铭没有立刻走。他留在原地把那个左前四十五度的落地方向又练了三遍,直到顾清远从门口叫了他一声。
"明天再练。肌肉记忆形成需要睡眠。"
"我就再练一遍。"
"你刚才已经'再练一遍'了两次了。"
陈浚铭的脚从标记点上收了回来。他把护膝摘了,跟着顾清远往食堂走。走的时候他的膝盖内侧有一点酸,但他走路的姿态没有变——他不想让顾清远看出来他累了,因为如果看出来了,明天的训练计划可能会被调整。
但顾清远从他走路的节奏中看出了那一丝细微的偏移。他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多给陈浚铭夹了一块排骨,把蛋羹也推了过去。
"明天早上热身的时候,膝盖活动多三分钟。"
"我没——"
"我知道你没说。但你的膝盖内侧受力方向和平时不一样了,练完明天会酸。"
陈浚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又抬头看了看顾清远。"你从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你落地的那一下,膝盖比平时多收了半秒才站直。"
陈浚铭把视线收回到碗里。他低头吃饭的时候没有反驳,嘴角翘了一下又平了回去。
周五上午的训练继续抠那段连续旋转加落地。陈浚铭按照昨晚调整过的左前四十五度落地方向跑完了四组,到第三组的时候重心偏了十度,他用新的落地角度顺过去了,没有停顿。第四组的时候他的重心稳定在了标定点上,落地的角度精确地切在了编舞要求的轨迹线内。
"过了。"顾清远说。
陈浚铭站在自己的标记点上,胸口起伏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刚才第四组旋转的时候他的手腕摆幅比前三组都更小、更稳。他把它握紧了又松开。
"远哥。"他说。
"嗯。"
"我手腕刚才不抖了。"
"我知道。"
"你看见了?"
"看见了。"顾清远说,"前四组旋转的手腕摆幅从第一组的偏大一路收窄到了第四组的稳定区间。你的身体自己在调整。"
陈浚铭站在标记点上,没有转头也没有移动。他把自己刚才用身体调整出来的那个手腕摆幅在心里又走了一遍,像在存档一份刚完成的文件。然后他走回自己的储物柜前,从里面拿出来一样东西——是一颗糖,橙子味的,糖纸的边缘有一点皱了。
"给你。这个是假期结束之后那天放的,我一直揣着没给出去。"
顾清远接过来的时候糖纸的热度透过指尖传过来——它被揣在口袋里很久了,被体温焐软了边角。他把糖剥开含进嘴里,橙子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陈浚铭已经把储物柜门关上了。
"远哥,下午排什么?"
"下午排后半段的队列穿插。等你膝盖不酸了再说。"
"我现在不酸了。"
"昨天酸,今天休息过一夜之后不会立刻消失。下午排穿插的时候你可以选站位靠后一点的轨迹,减少跑动距离。"
"我不选。"陈浚铭从储物柜前转过身来,"我选最前面那排。跑动距离长了才能练。"
顾清远看着他。小孩的腰背挺得很直,下巴微扬,但眼睫毛底下有一点因为认真而变得专注的光。他看起来不像在逞强,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站姿也没有变化。
"你选最前面那排的话——"顾清远说,"队列穿插的时候你的动线会跟奇函的走位重叠三次。你自己找他合一遍走位,别撞上。"
"我找。"
陈浚铭转身往左奇函的方向走去。他走过去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但膝盖的弯曲角度恢复了正常的幅度。左奇函靠在墙边低头看谱,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开始比划走位。
顾清远看着他们在墙边交换动线位置的背影,然后把视线收回到笔记本上。他在陈浚铭的名字后面写了一个"通过/旋转段",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备注:"手腕摆幅自我调节完成。"
下午的队列穿插排练持续了三个小时。陈浚铭在前排的跑动距离确实比后排多了一倍,每一次他的动线经过左奇函的轨迹交汇点,两个人都在彼此靠近之前的最后一步微调了前进方向——没有撞上。第三次重叠的时候陈浚铭停下来偏头看了左奇函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左奇函在下次重叠的动线中往左偏了一小步,把那道轨迹上原本容易碰撞的角度提前化解了。
晚上训练结束的时候,陈浚铭走出练习室之后在走廊里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又转了一下手腕,然后把护膝摘下来夹在胳膊底下,顺着走廊往食堂方向走去。白玫瑰的香味从门缝里渗出来,在他身后慢慢扩散开,被廊灯照成一层看不见的暖色。
顾清远最后一个关灯。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看见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颗橙子味的糖,糖纸是新的,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给远哥。——浚铭。"
他拿起来放进了口袋。口袋里今天多了两颗糖——一颗下午给的、一颗现在收的。他走到走廊尽头关了主灯,应急灯亮起绿光的时候白玫瑰的香味从他经过的位置留了下来,在黑暗中慢慢流动。
明天还要继续排。后半段的穿插还没走完,开场舞还要磨很多遍。但那颗糖的甜味还在舌尖上,口袋里还有一颗明天可以吃。
六月的最后一天正在窗外慢慢收拢它的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