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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F四代:十三片花瓣

第三十一章

假期第一天早晨,顾清远推开练习室门的时候,陈浚铭已经在里面了。

他没有坐在地板上——他把角落的瑜伽垫铺开了,整个人横躺在上面,腿蜷着,一只胳膊搭在额头上。练习室的空调还没开,窗开着一条缝,六月底的晨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在呼吸之间微微翘动。

顾清远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轻手轻脚走进去。他没有开音响,没有拉窗帘,在靠近门边的位置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响。陈浚铭的睫毛在那个声音里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睁眼。

"远哥。"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鼻音。

"嗯。"

"你几点起的?"

"六点二十。"

"我六点就来了。"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半。"陈浚铭把胳膊从额头上移开,睁开眼看着他,"十一点半睡,六点起。睡了六个半小时,够了。"

顾清远没有反驳。陈浚铭从瑜伽垫上坐起来,盘腿坐着。他今天没有带词稿,没有带手机,甚至连口袋里的糖纸都留在宿舍了。他空着手坐在瑜伽垫上,像一棵被种在了原地的小树。

"你今天想练什么?"顾清远问。

"不练。"陈浚铭说,"今天就坐着。你写你的。我坐我的。"

"不练你起这么早。"

"你也在。我起早是为了跟你待在一个房间里。"

顾清远的笔尖在纸页上方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看陈浚铭,但他把笔记本上那半句话下面加了一行新的字。写完之后他翻了一页,重新开始写别的。

陈浚铭坐在瑜伽垫上没有动,也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他的视线落在窗外那棵树的轮廓上,六月底的晨光从窗缝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逐渐移动的光带。他顺着那道光带移动的轨迹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自己的影子从光带中央挪开了——让光照在瑜伽垫上空的区域,没有挡住它。

练习室安静得像被时间本身放慢了速度。没有音乐,没有节拍器,没有录音师的通话键提示音。只有纸页翻动的沙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还有两个人各自不同频率的呼吸声。白玫瑰的香味从顾清远的方向慢慢扩散过来,在安静的空间里不需要任何速度地被交换进每一次呼吸中。

过了大约半小时,陈浚铭忽然开口了。

"远哥。"

"嗯。"

"假期的第二天,也就是明天,你还待在练习室吗?"

"应该还在。"

"那我明天也来。"

"你可以去别的地方转转——"

"不想转。"陈浚铭的视线还留在窗外,"就想待在这儿。"

顾清远偏头看了他一眼。小孩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清晰分明,眼睫毛很长,投射在下眼睑上的阴影比平时要浓一些。他看起来真的不打算去别的地方,今天和明天,练习室地板上的同一个位置,像是唯一值得待着的坐标点。

"那明天早上你带早饭来。"顾清远说。

陈浚铭转头看他:"带早饭?"

"你坐在练习室里等着,我去食堂打饭带上来。不然你坐到中午会饿。"

"你打饭的时候我也去。"

"那谁留在这里?"

"——"陈浚铭想了想,"那我去打饭,你在练习室等着。"

"好。明天早上你去打饭。"

陈浚铭的嘴角动了动,然后把视线重新转回窗外。光带又往前爬了一截,现在已经快要触碰到他瑜伽垫的边缘了。他没有再挪开自己的影子,让光带慢慢移动过来,先是碰到了他的膝盖,然后覆盖了小腿,最后整条腿都被六月底的晨光照亮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一片暖金色的光斑,然后抬眼看向顾清远的方向。

"远哥,你写的那页——我可以看吗?"

"哪页?"

"你刚才翻之前那页。不是现在写的,是前面那页。"

顾清远把笔记本翻到前一页,然后转过去朝向陈浚铭。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半的字。前面那行写着:"如果散开是为了收拢,那收拢之后——"后面是空的,只有笔尖在句号位置留下的一点划痕。

陈浚铭凑近看了看。"你没写完。"

"没想好第三句。"

"你想写什么?"

顾清远把笔记本收回来合上。"想写收拢之后会发生的事。但写出来的话会太像答案,我不想把答案写得太清楚。"

"为什么不想写清楚?"

"因为答案可以有很多种。"

陈浚铭看着那本合上的笔记本。"那你觉得我的答案是什么?"

"你的答案在你自己那里。"

"那你帮我想一个。"

顾清远把笔记本放回膝盖上,没有翻开。"你的答案,你可以自己留着。等我写完了第三句再给你看。"

"那我等你写完。"

"可能要等很久。"

"多久都行。反正我天天在这儿。"

白玫瑰的香味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地浓了一度。顾清远低头翻开笔记本重新开始写。陈浚铭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重新看向窗外。晨光已经从他膝盖上移走了,爬到了更远的地板区域。练习室恢复了安静,但安静中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比刚才更饱满的什么东西。

中午十一点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去食堂打了饭。陈浚铭端着餐盘走在顾清远旁边,食堂阿姨看见他们的时候多问了一句:"今天不是放假吗?怎么还在公司?"

"放假。"陈浚铭说,"放假才在公司。"

阿姨没听懂他的逻辑,但也没有追问。她把排骨给他们多打了一份,把蛋羹也加了一碗。陈浚铭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来,把排骨往顾清远那边推了推。

"远哥,你下午还写吗?"

"写。"

"那我下午继续坐着。"

"好。"

下午的阳光从西窗斜斜地打进来,比上午的晨光更暖也更长。陈浚铭换了个位置坐,坐在了下午光带的落点旁边——他没有挡住它,他只是坐在光带边缘,让自己的影子沿着地板延伸的方向被拉长。顾清远在桌前写着什么,笔尖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持续地、低微地响着。两个人偶尔交换一两句话,大多数时候各自待在自己的安静里。

傍晚的时候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官俊臣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看见里面两个人各自坐着的姿势愣了一下——然后他压低声音说:"你们真的一整天都在这里?"

"一整天。"陈浚铭从瑜伽垫上抬起脸,"俊臣哥你不是说你也留吗?你白天去哪了?"

"我出去买了点东西。"官俊臣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把纸袋放在门边的地上,没有走近,也没有解释里面装着什么。"路过便利店看见有新的水果糖口味,就顺便——"他没有说完,退回去把门带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了。

陈浚铭从瑜伽垫上爬起来走到门边,弯腰把纸袋提起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包没拆封的桃子味水果糖,糖纸是淡粉色的。他抬头看顾清远——顾清远也看着那个纸袋的方向,但他在陈浚铭看过来之前已经把视线收回了笔记本上。

"远哥。"陈浚铭把那包糖放在桌上,"俊臣哥刚才说的是'顺便'。"

"嗯。"

"他住的地方楼下没有便利店。他出了两站地铁。"

顾清远没有接话。他的笔尖在纸页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移动。陈浚铭把桃子味糖纸拆了一颗,剥开放进嘴里——桃子味和橙子味不一样,更甜更软,在舌尖化开的速度也比橙子味慢。他把那颗糖含在嘴里回到瑜伽垫上坐下来,等着傍晚的最后一截光带从窗台上滑走。

天暗下来之后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是张函瑞,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抱着吉他盒。"远哥,我今天扒了一个版本的《花蕊》指弹,你要听吗?"

"现在?"

"不急。你写完了再说。"他把吉他盒靠在了门边的墙上,"反正我明天也在。你什么时候想听了随时叫我。"

他走了之后陈浚铭从瑜伽垫上坐起来,看了一眼门边那把靠墙放着的吉他盒。"函瑞哥今天也出去了?"

"不知道。"顾清远合上笔记本,"但他说明天也在。"

"他说明天也在。"陈浚铭重复了一遍,"那你明天早上想听指弹版的时候,他就来了。"

"嗯。"

"那你明天上午是听指弹还是继续写?"

"先写。写完了再听。"

"那我明天上午还是坐在这里。你写,我坐。写完了你听指弹,我听着。"

"好。"

他们从练习室走出去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尽头那扇窗户的窗台上多了两样东西——一颗橙子味的糖和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杨博文的字迹:"明天早上食堂的粥会熬到九点半。不用太早去。"

陈浚铭把那颗糖和便签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递给顾清远。"博文哥今天也来过了。他放了东西就走了。"

顾清远接过便签。杨博文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干净利落,每个笔画都收得恰到好处。他把便签和糖放进口袋,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湖光壹号在夜色里亮着零星的灯,那棵树的轮廓在路灯下投出一团浓重的暗影。今天是假期第一天,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出现"了一下——陈浚铭从早到晚坐在练习室的地板上,官俊臣跨了两站地铁买了一包糖,张函瑞把吉他盒靠在墙边留了门,杨博文趁他们不在的时候把便签和糖放在窗台上。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表示同一个意思:我在。

"远哥,"陈浚铭在旁边开口,"明天放假第二天了。"

"嗯。"

"后天回来训练了。"

"嗯。"

"那这两天——"他停了一下,"你写的那半句话,想出第三句了吗?"

顾清远站在窗边,晚风从他侧面吹过来,把白玫瑰的香味带到了走廊另一头。他看着窗外夜色里的湖面,沉默了一会儿。

"想出来了一句。"

"什么?"

"收拢之后——"顾清远偏头看他,"收拢之后,再散开也是合着的。"

陈浚铭站在走廊灯光下,他看着顾清远,看着那颗在暗光中半隐半现的红痣。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

那晚十二楼的房间灯亮着。顾清远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把第三行写完了。

"如果散开是为了收拢,

那收拢之后——

再散开也是合着的。"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记本合上了。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银线。白玫瑰的香味在他周围安静地弥散着。明天是假期的最后一天,也是专辑母带送审之前最后一个完全空白的日子。但他知道明天练习室的地板上还会坐着一个人,门边会靠着一把吉他盒,窗台上会多一颗新的糖——所有人都会用自己的方式"在"着,即使不在同一个房间里。

"来"和"在"这两句话,原来从写下来的那天就已经有了答案。一直都有。1

段评

老师,这章太好看了,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