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距离公演还有十天。
那天下午的联排出了意外。不是大事故,但足够让所有人的心跳同时漏了一拍。
陈浚铭在第三次队形变换的时候踩到了自己松开的鞋带——落地时脚踝一歪,整个人往右边栽了下去。他本能地伸手撑地,但身体先于手臂砸到了地板上,右手小臂撞出一声闷响。
"浚铭!"
离他最近的张桂源第一个反应过来,冲过去蹲在他旁边。陈浚铭蜷在地板上,右手捂着左手小臂,脸埋在膝盖里没出声,但肩膀在很轻微地抖。
其他人围上来。官俊臣拨开人挤到最里面:"怎么了?摔哪了?让我看看——"
"没……没事。"陈浚铭的声音闷着,带着努力压抑的颤音。
练习室的门被推开了——顾清远刚才在走廊接水,听见动静快步走进来。他站在人群外围,目光从围成圈的队友肩膀缝隙里穿过去,看见了坐在地板上蜷成一团的陈浚铭。
所有人自动往两边让开了一条路。
顾清远走进去,在陈浚铭面前蹲下来。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试图去碰他。他蹲在陈浚铭面前大概五秒钟,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然后才开口:"浚铭,抬头让我看看。"
陈浚铭慢慢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眼睛红了一圈,鼻尖也是红的,但没哭。他左手小臂外侧有一片很快泛起来的红肿,撞得不算重,但疼肯定是疼的。
顾清远伸出手,手指极轻地在他小臂红肿的外沿按了按。"这里疼?"
"有一点。"
"这里?"
"……更疼一点。"
"手指能动吗?"
陈浚铭动了动手指。大拇指食指中指——都能动,灵活度没问题,没有伤到骨头。顾清远直起身,转头对站在后面的杨博文说:"博文,冰袋。"
杨博文已经转身出去了。不到两分钟他拿着冰袋回来,顾清远接过来,用毛巾包了一层,然后轻轻敷在陈浚铭小臂上。
"冰十分钟,然后休息一个小时。今天的走位你不用练了。"
"可是——"
"没有可是。队形少一个人也能排,你明天补回来。"
陈浚铭看着他。顾清远蹲在他面前,那颗红痣在他的视线里位置很低、很近,像一小粒永远亮着的星。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比方才小了很多:"对不起……是我鞋带没系好。"
"鞋带没系好不是你的错。"顾清远说,"是我没提醒你。"
"你又不是我妈妈。"
"我是你哥。"
陈浚铭的鼻尖又红了一度。顾清远伸手在他头顶揉了揉,这一次揉得比平时久一些。白玫瑰的味道从袖口渗出来,落进小孩的头发里。陈浚铭低头,把脸往顾清远的掌心里蹭了蹭。
"行了。"顾清远站起来,"冰敷十分钟,然后去休息室躺一会儿。"
"你陪我?"
"我陪你。"
陈浚铭用力点了点头。顾清远转头看了其他人一眼——十一个人各自站在不同的位置,脸上的表情从"吓死我了"缓缓过渡到了"终于没事了"。官俊臣的眉头还没有完全松开,左奇函的手刚从攥紧的拳头状态慢慢放下来,张函瑞蹲在几步之外的地上正松了口气地垮下肩膀,杨博文把冰袋递完之后就一直站在旁边没走。
"联排继续。"顾清远说,"我陪浚铭休息一下,你们先走一遍,我回来再合。"
官俊臣点了点头:"你去吧。这边我来盯。"
顾清远带着陈浚铭去休息室的时候,剩下的十一个人原地站了几秒。然后官俊臣转身拍了拍手:"所有人回位!第三遍队形,从A点开始。"
"他走了博文你能看走吗?"张函瑞问。
"我来替他的位置。"杨博文已经走到了陈浚铭原本的落位点,脚步稳稳地停在那个标记上,"走吧,别等了。"
十一个人重新动起来。音乐重新响起来。走位重新转起来。少了一个人,空了一个位置,但那个空位旁边永远有人在补——杨博文站在陈浚铭的位置上做完了全部三次变换,官俊臣在每一次经过时多往他那边偏了半步。
休息室里,陈浚铭坐在沙发上,左臂敷着冰袋。顾清远坐在他旁边的扶手上,低头翻手机里的训练笔记。
"远哥。"陈浚铭开口。
"嗯?"
"我今天拖累大家了。"
顾清远的手停住。他偏头看着陈浚铭——小孩低着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扯着裤腿的线头,声音闷着。
"走位少一个人,他们就要重新练一遍。明天还要多补一次我的部分。都是我——"
"浚铭。"顾清远打断他,"你看过那些花吗?"
陈浚铭抬头:"什么花?"
"春天湖边的花。一丛丛开的。"顾清远把手机放下来,转过来面对他,"一朵花被风吹歪了,旁边的花不会怪它。旁边的花会往它这边多长一点,把那个空的地方填上,这样整丛花看起来还是圆的。"
陈浚铭眨着眼。
"你是那朵被风吹歪的花。"顾清远说,"他们是在往你这边多长一点的叶子。你被风吹歪了没什么,但你得好好长回来。能做到吗?"
陈浚铭看着他的脸。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敷着冰袋的左臂。"……能。"
"答应我。"
"我答应你。"陈浚铭抬起头,鼻尖还是红的,但眼睛里的那层水汽已经退了,"远哥,我明天会系好鞋带。"
"我也帮你记着。"
"那你到时候提醒我。"
"我会。"
陈浚铭往后靠进沙发里。冰袋敷着的地方凉意渗进去,但小臂外沿的疼痛正在慢慢退潮。白玫瑰的味道从他旁边的人身上漫过来,把整间休息室填充得暖融融的。
"远哥,"陈浚铭隔了一会儿又开口,"你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一直怎样?"
"就是……一直这样。对我好。对我们好。"
顾清远看着他。窗外是湖光壹号的灰色幕墙,四月的光从玻璃外面斜斜地透进来,在两个人的脚尖前面铺开一片淡金色的长方形。
"会。"他说。
陈浚铭笑了。他笑了之后声音又亮回来了:"那你说的,风吹歪了要长回来,我不歪了你就一直对我好。"
"你歪不歪我都对你好。"
"那你说好了。"
"说好了。"
陈浚铭把冰袋往顾清远那边挪了挪,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拽了拽他的袖口。"那今天休息完了,晚上你教我那个转圈。我明天队形转圈的时候不想摔了。"
顾清远低头看着拽着他袖口的那只小手。"休息。"
"休息完了教?"
"休息完了看情况。"
"那就当你答应了。"
顾清远没再反驳他。他靠在扶手上,让陈浚铭把额头抵在他侧面,白玫瑰的味道温柔地罩在小孩身上,把那一整个下午的意外和不安都融化成了某种更暖的东西。
傍晚六点,联排结束。官俊臣带着十一个人从B区2号出来往休息室走,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陈浚铭靠在顾清远肩膀上睡着了,小臂上的冰袋已经被换成了一条叠好的冷毛巾。顾清远靠在沙发扶手上也闭着眼——他大概也跟着睡过去了,呼吸平缓,眼尾那颗红痣在休息室暖光里安安静静地缀着。
门推开的声音不大,但顾清远还是醒了。他睁开眼,目光从门口那排人影上扫过去——十一个人站成不规则的弧形看着他,有人手里还攥着毛巾、有人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上、有人正把护膝往下扯。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那一个点上。
"联排完了?"顾清远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完了。"官俊臣说,"第三遍队形全过了。博文替了浚铭的位置,走了三遍就对了。"
顾清远偏头看杨博文。杨博文站在人群里,肩上搭着毛巾,正低头擦后颈的汗——听见官俊臣提到他名字的时候动作顿了一顿,但没抬头。
"谢谢。"顾清远说。
杨博文擦汗的动作停了。他抬起眼,越过中间几个人看向顾清远。那颗红痣在暖光里温和地亮着。
"不客气。"他收了毛巾,声音很平,"你明天把他的鞋带系好就行。"
顾清远笑了一下。"知道了。"
陈浚铭在这时候醒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门口站了一圈人,吓了一跳:"你们看什么?"
"看你睡觉流没流口水。"张函瑞说。
"我才不流口水!"
"你流了。"
"我没——"陈浚铭伸手去摸自己嘴角,发现干爽得什么也没有,然后他意识到了张函瑞在逗他,"张函瑞!"
张函瑞已经笑着退到人群后面去了。陈浚铭从沙发上跳起来追他,左臂的冰袋都忘了摘,被顾清远从后面轻轻拉住。
"冰还没敷完。"
"他骂我!"
"他逗你。"
"那我也要逗回去!"
"明天再逗。今晚先消肿。"
陈浚铭回头看了顾清远一眼,撇了撇嘴,重新坐回了沙发上。但他坐下之后朝张函瑞的方向做了个鬼脸,张函瑞隔着人群对他回了个鬼脸。
"行了。"官俊臣走进休息室,拍了拍手,"收工。今晚食堂加菜,我请。"
"你请?"张函瑞挑眉。
"今天联排提前过了,庆祝一下。我卡。"
"你昨天还让远哥请奶茶。"
"今天轮我了不行?"
张函瑞看了看官俊臣,又看了看顾清远,嘴角勾了一下。"行。那我要吃两份糖醋排骨。"
"撑死你。"
一群人涌出休息室往食堂走。官俊臣走在最前面开路,张函瑞和陈浚铭在后面继续拌嘴,杨博文和左奇函并排走着中间,王橹杰跟在他俩后面安静得像影子。顾清远走在最后面,锁上休息室的门。
他直起身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还开着——就是之前他多看了一眼的那扇。窗台上那两颗橙子味的糖还在,糖纸在四月傍晚的风里微微掀动着。他走过去,弯腰把那两颗糖拿起来,揣进了口袋。
然后他转身追上队伍。前面十二个人的背影在走廊灯光里拉出长长短短的斜影,他的影子追上去、融进去、成为那些影子中间最高最长的那一条。
"远哥!走快点!"陈浚铭在前面回头喊。
"来了。"
他加快步子走过去。白玫瑰的味道从他经过的走廊里留下来一缕,又很快被晚风揉散。
距离公演还有十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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