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锁心

黎舟比返程客车更早抵达A市。

他一路心急如焚，脑海里反复盘旋着舒玉的话，满心都是黎漾独自乘车的安危。推开出租屋的门，屋内安静冷清，没有黎漾的身影。

空荡的房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恐慌瞬间攫住他。黎舟来不及多想，转身冲出家门，奔到车水马龙的大街上，目光慌乱地扫过往来行人，竭力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

与此同时，长途客车缓缓驶入A市车站。

车厢停稳的刹那，黎漾的心一直悬在半空，沉甸甸的不安死死压在胸口。车门一开，她几乎是立刻冲下车，立在站台，急切地左右张望，视线在熙攘的人群里不停寻找黎舟。

没有看见。

她不敢多做停留，攥紧随身的小包，快步朝着家的方向奔跑。一路气喘吁吁，推开家门，屋内依旧空荡荡的。

黎舟不在。

黎漾站在玄关，指尖泛着凉意，心脏重重往下沉。她再次摸出手机，拨通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传来的，依旧是冰冷的关机提示音。

两个奔赴同一个小家的人，就这样，擦肩而过。

黎漾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脸颊残留的刺痛还未褪去，心底的慌乱正一点点漫开。她不知道黎舟身在何处，更不知道他是否平安回到A市。

而街头的黎舟，还在漫无目的地四处寻觅。晚风掠过肩头，高三沉重的课业、打工带来的满身疲惫，在此刻尽数消散。他全部的思绪，只剩下找不到黎漾的惶恐。

天空落起淅淅沥沥的小雨，细密的雨丝打湿肩头。

“黎舟？”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黎舟猛地回头，是他的同班同学，颜笙。

“你怎么在这里，连伞都没带。”颜笙将手里的伞朝黎舟这边倾斜过来。

黎舟语气急切：“你有没有见过我妹妹？”他连忙把黎漾的照片递过去。

“没有见过。你是找不到她了吗？我帮你一起找。”

“谢谢你。”

黎漾攥着两把伞跑出门，入目便是这样一幅画面。雨幕之中，黎舟和颜笙并肩站在一起。

“黎舟……”黎漾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发颤。

黎舟闻声抬头，一眼望见不远处的黎漾，快步朝她奔过去。

“小羊，你没事吧？”

“我没事。”黎漾的目光来回落在黎舟与颜笙身上。

舒玉那些话，此刻在她耳边反复回响，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魔咒，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自己不过是黎舟的拖油瓶，是甩不掉的累赘。

黎漾抬眼看向黎舟，又瞥了一眼身旁的颜笙，声音带着微微的涩意：“黎舟，这是你的新妹妹吗？长得很漂亮，看起来……很懂事，也很开朗，成绩一定也很好吧。”

黎舟微微一怔：“你在说什么？”

“她比我好得太多了。你终于……不用再哄着我这个脾气别扭的大小姐，不用再带着我这个累赘，也不必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打工替我挣学费了。这样，挺好的。”

黎漾眼眶慢慢泛红，水汽漫上眼睫。她紧紧抿住嘴唇，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雨水混着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黎舟，你是不是……也不想要我了？”

“没有。”黎舟慌忙伸手，想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黎漾猛地偏头，一把推开他。她将手中的伞塞进黎舟怀里，转身朝着家的方向狂奔。她不敢继续站在这里，不敢面对眼前的画面，也没有勇气追问关于颜笙的一切。所有疑问，所有委屈，在这一刻好像都不再重要。

她跌跌撞撞跑回出租屋，反手锁死房门。

天色沉沉，雨滴敲打玻璃窗，噼啪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黎漾抬手按下开关，暖黄的灯光漫开。她和很多小孩一样，怕黑、怕寂静里藏着的未知，可刚刚，她独自坐了六个小时长途客车，这个素来内向、不敢主动和陌生人搭话的女孩，在路上一次次拉住路人，询问有没有见过黎舟。那几乎耗尽了她十五年来积攒的全部勇气。

可这盏暖灯，却照不进她冰封的心底。

黎漾爬上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和三年前争吵之后的模样一模一样。身体不受控制地不停颤抖，悲伤裹挟着恐惧层层包裹住她，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被褥上。脸颊上的巴掌印淡了许多，可灼痛感依旧清晰，脸上疼，心更疼。

她死死捂住嘴巴，压抑住呜咽，不想让别人听见，不想被评价成矫情、爱哭。她只是……太累了，心底那点微弱的期盼，好像快要熄灭了。

她想倒一杯水，可双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杯子。每逢紧张、恐惧，她就会这样，严重时浑身震颤，连站稳都困难。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手臂，试图用痛感逼自己停止落泪，可泪水依旧止不住，皮肤上多出一道道泛红的掐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