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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货

邪恶老板:堂堂复活

第五章 卖货

"二十一条"的消息正式见报那天,上海下了一场倒春寒的雨。

雨不大,细密如针,打在黄浦江面上,激起一层蒙蒙的白雾。十六铺码头上照旧热闹,苦力们披着蓑衣扛包,嘴里骂着鬼天气,没人注意到一个穿着破蓝布长衫的胖少年,蹲在茶棚的檐下,手里捏着一张当天的《申报》,把那条头版新闻看了三遍。

"日本向我政府提出二十一条要求。"

周一祁把报纸叠好,塞进怀里。

他等这个消息,等了整整半个月。

半个月前他就从山田的仓库里听到了风声——日本驻华公使日置益秘密向袁世凯政府递交了一份要求书,内容涉及山东、满蒙、汉冶萍公司、沿海港湾岛屿,甚至包括中国的警察和军火。山田在仓库里跟他的日本伙计用日语嘀咕这件事的时候,以为没人听得懂。

但周一祁听得懂。

不是因为他会日语——他不会。而是因为他认识山田铺子里那个姓林的伙计,福建人,早年在横滨待过三年,日语比汉语还溜。周一祁用两包花生米换来了这个消息,又在码头上从一个跑报馆的脚夫嘴里得到了证实。

他没有声张。

他只是默默地做了两件事:第一,跟山田签了委托书,把仓库里的货以六百大洋的价格锁死;第二,在码头上到处放风,说自己手里有一批棉纱要出手。

他要等。

等"二十一条"的消息正式公开,等抵制日货的风潮真正烧起来,等棉纱的价格涨到天上去。

现在,消息见报了。

雨还在下。

周一祁站起身来,把长衫的领子竖起来,走出茶棚。

"周叔,"他朝茶棚老板喊了一声,"借你一把伞。"

"伞在门后面,自己拿。"周叔头也不抬,正蹲在灶台后面拨弄炭火。

周一祁从门后面摸出一把油纸伞,撑开,走进雨里。

他今天有三个地方要去。

第一个,法租界公馆马路,"福安茶楼"——找陈仲义。

第二个,南京路,"通和洋行"——找永安纱厂的采购经理赵德茂。

第三个,静安寺路,荣家大宅——找荣宗敬。

三个地方,三个人,三盘棋。

他不打算把货卖给一个人。

他打算让三个人抢。

福安茶楼。

周一祁到的时候,陈仲义已经坐在二楼"地"字间里了。

茶楼老板亲自泡了一壶龙井端上来,陈仲义没动。他面前摆着一张清单——周一祁昨晚让人送过去的货物品类和数量。

"坐。"陈仲义朝对面的椅子努了努嘴。

周一祁坐下来,把油纸伞靠在墙边。雨水从伞尖滴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

"陈老板,货你看了?"

"看了。"陈仲义的三角眼半眯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百八十包棉纱,三百箱火柴,一千二百条肥皂,四十七匹细布,三十六座座钟,一百二十瓶香水,二十四箱威士忌。整批货,你报多少?"

"八千。"

陈仲义的三角眼动了一下。

"八千?"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在逗我"的意味,"小兄弟,你知不知道这批货的市价是多少?"

"知道。棉纱按钟渊十四支算,八块一包,一百八十包,一千四百四十块。火柴混了安全火柴和摩擦火柴,合计一千六百五十块。肥皂临期品,一百二十块。细布受潮有霉斑,三百七十六块。座钟低端款,三百六十块。香水一百八十块。威士忌三百四十六块。合计四千四百七十二块。"

"你自己都算出来了,四千四百七十二块。你开口要八千?"

"账面价是四千四百七十二。"周一祁说,"但陈老板买的不是账面价,买的是时间。"

"时间?"

"'二十一条'的消息今天见报了。"周一祁说,"陈老板做了几十年生意,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条消息意味着什么。"

陈仲义的手指停了。

他没有说话,但周一祁看见他的三角眼微微眯了一下——那是他在快速计算时的习惯动作。

"抵制日货的风潮,最快三天就会起来。"周一祁继续说,"到时候日纱断供,市面上的棉纱价格至少要翻一倍。陈老板手里握着纱厂联合会的订单,交不出货,违约金一天比一天高。这时候有人把一百八十包棉纱摆在你面前,现货在仓,即提即走——你觉得这批纱值多少钱?"

"四千。"陈仲义报了一个数,"整批货四千,我全吃。"

"八千。"

"四千五。"

"八千。"

"五千。"

"八千。"

陈仲义的三角眼完全睁开了,盯着周一祁。

"小兄弟,你不怕我把你这八千砍到三千?"

"你砍不到。"周一祁说,"因为今天下午,这批货的清单会出现在另外两个人桌上。"

"谁?"

"一个是永安纱厂的赵德茂赵经理,一个是申新纱厂的荣宗敬荣老板。"

陈仲义的脸色变了。

"你——"

"陈老板,"周一祁站起身来,拿起油纸伞,"我给你留到今天下午三点。三点之前,八千块现银,货归你。三点之后,谁出的价高,货归谁。"

他撑开伞,走到门口。

"对了,"他没回头,"赵经理那边,我报的是六千。荣老板那边,我报的是五千。但他们如果知道你也想要,肯定会加价。所以最后谁能拿到货,取决于谁出手最快。"

他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陈仲义坐在茶楼里,盯着桌上的清单,三角眼里的光一闪一闪的。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这个小胖子……"他自言自语,"是个人精。"

他叫来茶楼的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伙计点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南京路,"通和洋行"的侧门。

周一祁从后门进去的时候,正好撞见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那人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穿一件藏青色的西装马甲,手里夹着一个牛皮公文包,走路带风,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他的脸瘦削,颧骨高,嘴唇薄,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像两颗刚抛过光的玻璃球。

赵德茂。永安纱厂的采购经理。

两个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

赵德茂看见周一祁,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周一祁身上扫了一圈——破长衫,油纸伞,圆脸,肥肉——然后微微皱了皱眉。

"你就是那个送条子的人?"

"是。"

"多大?"

"十六。"

赵德茂的眉毛挑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在永安纱厂干了八年采购,什么稀奇古怪的供应商没见过?年龄不是问题,货才是问题。

"货我看了清单。"赵德茂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划着火柴点上,"棉纱一百八十包,钟渊十四支,对吧?"

"对。"

"多少钱?"

"六千。整批。"

赵德茂吐了一口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

"六千?"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小兄弟,你知道钟渊十四支的市价是多少吗?"

"八块一包。"

"那你知道一百八十包值多少钱吗?"

"一千四百四十块。"

"那你跟我报六千?"赵德茂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你这不是卖货,你这是抢钱。"

"赵经理,"周一祁说,"'二十一条'的消息今天见报了。"

赵德茂的笑容收了一半。

"我知道。"他说。

"那你应该知道,三天之内,市面上的日纱就会断供。你的永安纱厂,库存还够撑多久?"

赵德茂的眼神变了。

他没有回答,但他抽烟的动作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周一祁就捕捉到了。

"十天。"赵德茂说,"但这不是你报六千的理由。"

"那什么是理由?"

"市场。"赵德茂弹了弹烟灰,"钟渊十四支的纱,就算涨了,也不可能涨到六千。我最多出两千。"

"七千。"

赵德茂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刚才出两千,"周一祁说,"我不满意。现在涨到七千了。"

"你——"赵德茂的烟差点从手指间滑落,"你当我是在跟你买菜?还价一次涨一千?"

"不是涨一千,是涨一千。"周一祁说,"赵经理,你听我说完。你出两千,是因为你觉得我的纱只值两千。但你忘了,你的纱厂十天之后就得停工。停工一天,你的损失是多少?两百台织机,几百号工人,一天的停工损失至少三百块。十天就是三千。你花七千块买我的纱,省了三千的停工损失,还多赚了——"

"行了行了。"赵德茂摆了摆手,"你别跟我算账,我会算。三千,整批货我全吃。"

"八千。"

"你——"

"赵经理,"周一祁说,"我给你留到今天下午三点。三点之前,八千块现银,货归你。三点之后,谁出的价高,货归谁。"

"三点?"赵德茂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结,"你跟别人也说了?"

"陈仲义那边,我报的是八千。荣老板那边,我报的是五千。"

"荣宗敬?"赵德茂的脸色变了,"你也去找了荣宗敬?"

"对。"

"你——"赵德茂把烟往地上一扔,用皮鞋碾灭了,"你知不知道荣宗敬是永安最大的竞争对手?你拿永安的货去卖给荣宗敬?"

"我没说卖给谁。"周一祁说,"我只说,谁出的价高,货归谁。"

赵德茂盯着他,眼神里的精明变成了恼怒。

"你这是在挑拨。"

"不是挑拨。"周一祁说,"是竞争。赵经理,生意场上没有朋友,只有买家和卖家。你出你的价,荣老板出他的价,谁高谁得。这是规矩。"

他撑开油纸伞,转身要走。

"等等。"赵德茂叫住了他。

周一祁停下脚步,没回头。

"五千。"赵德茂说。

"八千。"

"六千。"

"八千。"

"七千!"

"八千。"

赵德茂咬着后槽牙,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他在永安纱厂干了八年采购,跟无数供应商打过交道,从来没被一个十六岁的胖子用这种方式碾压过。

"你等着。"赵德茂说完,转身跑回了通和洋行的侧门,"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周一祁站在雨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知道赵德茂去干什么了——打电话回永安纱厂,请示老板。

好。

又一颗棋子落下去了。

静安寺路,荣家大宅。

这是一栋三层的洋楼,红砖外墙,绿色百叶窗,门口有两棵法国梧桐,树干上缠着麻绳,防止冬天冻裂。门廊上挂着一盏铜制壁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下雨天亮起来,像一团模糊的月光。

周一祁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一个穿黑布褂子的老妈子,五十来岁,满脸皱纹,看见门口站着一个胖得像肉球似的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番。

"找谁?"

"找荣老板。"

"哪个荣老板?"

"荣宗敬。"

老妈子的表情变了。

"你是什么人?"

"卖纱的。"

老妈子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去了。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她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

此人中等身材,微微发福,面相忠厚,但眼神极锐利。他是荣宗敬的大掌柜,姓陆,叫陆伯鸿,在荣家干了二十年,从学徒做到大掌柜,荣宗敬对他言听计从。

"你就是那个手里有棉纱的人?"陆伯鸿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

"是。"

"跟我来。"

陆伯鸿把周一祁领进了荣家大宅的客厅。

客厅很大,铺着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摆着一架钢琴——那是荣宗敬太太从法国带回来的。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整个客厅烘得暖洋洋的。

荣宗敬坐在壁炉旁边的扶手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他五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清癯,两鬓微霜,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的眼睛不大,但极亮,像两颗嵌在脸上的黑宝石,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威压。

"坐。"他朝对面的沙发努了努嘴。

周一祁坐下来。沙发很软,他一坐下去,整个人陷了进去,像一只乌龟翻进了壳里。他挣扎了两下,好不容易坐稳了。

荣宗敬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你就是那个胖子?"

"是。"

"多大?"

"十六。"

荣宗敬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陆掌柜跟我说了你的来意。"他的声音平稳,像一潭深水,"你手里有一百八十包钟渊十四支棉纱,想卖给我。"

"不只是棉纱。"周一祁说,"火柴、肥皂、细布、座钟、香水、威士忌,整批货,一共六样。"

"棉纱我要了,其他的不感兴趣。"

"那棉纱多少钱?"

"你报。"

"五千。"

荣宗敬的眉毛动了一下。

"一百八十包钟渊十四支纱,你要五千?"

"是。"

"钟渊十四支的市价是八块一包,一百八十包,一千四百四十块。你翻三倍还多。"

"那是昨天的价。"周一祁说,"今天不一样了。"

"'二十一条'的消息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你应该知道,抵制日货的风潮一起来,日纱就会断供。"

"我知道。"周一祁说,"所以日纱的价格会涨。涨多少,取决于断供多久。断供一个月,涨一倍。断供三个月,涨三倍。断供半年——涨五倍都不止。"

荣宗敬看着他,眼神里的威压变成了审视。

"你的意思是,你的纱现在值五千?"

"我的意思是,你的纱厂现在急需棉纱。"周一祁说,"荣老板,你的申新纱厂,库存还够撑多久?"

荣宗敬没有回答。

但他身旁的陆伯鸿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在周一祁身上多停了一瞬。

"半个月。"荣宗敬说。

"半个月之后呢?"

"半个月之后的事,半个月之后再说。"

"半个月之后,你的纱厂就得停工。"周一祁说,"停工一天,你的损失是多少?三百台织机,几千号工人,一天的停工损失至少五百块。半个月就是七千五。你花五千块买我的纱,省了七千五的停工损失,还赚了两千五。这笔账,你会算。"

荣宗敬沉默了。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两千。"他说。

"六千。"

荣宗敬放下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说什么?"

"你刚才出两千,"周一祁说,"我不满意。现在涨到六千了。"

陆伯鸿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凑到荣宗敬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荣宗敬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说了。

"小兄弟,"荣宗敬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底下多了一丝冷意,"你知不知道,在这间客厅里,跟我谈生意的人,从来没有敢跟我这么说话的。"

"我知道。"周一祁说,"但我不是在跟你谈生意,我是在帮你解决问题。"

"解决问题?"

"你的问题不是缺棉纱,你的问题是缺时间。"周一祁说,"你有钱,有渠道,有人脉,但你没有时间去等。天津的纱厂调不了货,汉口的纱厂太远,海关扣了你的日本货。你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买我手里的纱。"

"两千五。"荣宗敬说。

"七千。"

陆伯鸿的眉毛跳了一下。

"三千。"

"八千。"

"你——"陆伯鸿忍不住了,"小兄弟,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我们出三千,你涨到八千?你到底是在卖纱还是在抢劫?"

"陆掌柜,"周一祁看了他一眼,"我没有抢劫。抢劫是不给你选择。我给你选择了——你可以不买。但你买了,你的纱厂继续开工。你不买,你的纱厂半个月后停工。"

他看着荣宗敬。

"荣老板,你是聪明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时间比钱值钱。"

荣宗敬盯着他,眼神里的冷意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是恼怒?是佩服?还是那种被后生晚辈逼到墙角的五味杂陈?

"四千。"他说。

"九千。"

"你——"

"荣老板,"周一祁说,"我刚才说了,还价一次涨一千。你出四千,我涨到九千。你再还价,我就再涨。你信不信,你每还一次价,我就涨一千,一直涨到你买不起为止?"

荣宗敬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五千。"

"一万。"

陆伯鸿的脸色已经铁青了。他张开嘴想说什么,荣宗敬抬手制止了他。

"六千。"

"一万一千。"

"七千。"

"一万二千。"

"八千。"

"一万三千。"

"九千。"

"一万四千。"

"一万。"

"一万五千。"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颗火星飞出来,落在地毯上,瞬间灭了。

荣宗敬看着周一祁,周一祁看着荣宗敬。

两个人的目光在壁炉的火光中交汇,像两把刀碰在一起,发出无声的铿锵。

"一万二。"荣宗敬说。

"一万六。"

荣宗敬的手指停了。

"一万六。"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铅块一样沉。

"对。一万六。"周一祁说,"荣老板,这是我能给您的最低价。多一分没有,少一分不卖。"

"你知道一万六能买多少棉纱吗?"荣宗敬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万六,我可以从美国进口两千包优质棉纱,比你这个钟渊十四支好十倍。"

"美国纱两个月才能到。"周一祁说,"你的纱厂等不了两个月。"

"我可以从印度调!"

"印度纱被日本人截了,你调不到。"

"我可以——"

"荣老板,"周一祁打断他,"你没有'可以'了。你所有的渠道都试过了。天津没有,汉口太远,海关扣了你的日本货,印度被截了,美国要两个月。你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买我手里的纱。一万六,现货,今天就能提货。你买,你的纱厂继续开工。你不买,你的纱厂半个月后停工。"

他看着荣宗敬的眼睛。

"你选。"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壁炉里的火慢慢地烧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法国梧桐的叶子上,沙沙作响。

荣宗敬闭上眼睛,靠在扶手椅上,双手交叉搁在胸前。

他在想。

他想的是——这个十六岁的胖子,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怎么知道海关扣了他的货?怎么知道他给天津和汉口发了电报?怎么知道他的库存只够撑半个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胖子说的是实话。

他的纱厂确实急需棉纱。他的所有渠道都试过了,都没有结果。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买面前这个胖子的纱。

而那个胖子的价格,从五千涨到了一万六。

如果他刚才不还价,也许五千就能成交。

但他还了。

每还一次,胖子的价格就涨一千。

现在,一万六。

荣宗敬睁开眼睛,看着周一祁。

"一万六。"他说,声音沙哑,"成交。"

"爽快。"周一祁脸上的笑容灿烂了几分,"荣老板,你不会后悔的。"

"我已经后悔了。"荣宗敬说,"我后悔刚才还了价。"

周一祁嘿嘿一笑,没接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委托书,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兹有周一祁,将钟渊十四支棉纱一百八十包,以一万六千大洋的价格售予申新纱厂荣宗敬。货款当面结清,概不赊欠。"

荣宗敬接过来看了看,拿起笔签了名。

周一祁按下手印。

红色的指纹落在那行字旁边,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货款什么时候付?"荣宗敬问。

"现在。"周一祁说,"现银。"

荣宗敬看了陆伯鸿一眼。陆伯鸿点点头,转身出去了。过了大约一刻钟,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闷响。

"一万六,你数。"陆伯鸿说。

周一祁拉开帆布包,里面是一沓沓银票和几包银元。他一张张地数,数完了,又用秤称了银元的重量,确认无误,点了点头。

"数目对了。"他把帆布包揣进怀里——那包鼓鼓囊囊的,把他本来就肥硕的腰身又撑大了一圈。

"荣老板,"他说,"纱在虹口码头第三号栈桥的仓库里,钥匙在我手上。你现在派人去提货,还是明天?"

"现在。"荣宗敬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几下,"给我接仓库……不,接码头……对,派人去虹口码头第三号栈桥提货,一百八十包棉纱,对,现在就去。"

他放下电话,看着周一祁。

"你叫什么名字?"

"周一祁。"

"周一祁……"荣宗敬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两遍,"你十六岁,就能把货卖到我头上,还能让我心甘情愿地掏一万六——你这辈子,不简单。"

"荣老板过奖。"

"不是过奖。"荣宗敬说,"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见过无数人。有些人聪明,有些人精明,有些人狠。但聪明、精明、狠,三样占全的,我只见过两个。"

"另一个是谁?"

"我。"荣宗敬说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过从今天起,是三个了。"

周一祁站起身来,拿起靠在墙边的油纸伞。

"荣老板,"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你刚才说,你后悔还了价。"

"对。"

"那你记住一件事——"周一祁说,"跟我做生意,别还价。你还一次,我涨一次。你越还越贵。"

他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从荣家大宅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

周一祁走在静安寺路上,油纸伞收起来夹在腋下。空气里弥漫着梧桐树叶被雨水洗过的清新气味,混合着远处黄浦江飘来的咸腥味。

他摸了摸怀里的帆布包。

沉甸甸的,压在腰上,像一块热铁。

一万六千块。

他用六百块买的货,卖了一万六千块。

翻了二十六倍还多。

但他没有笑。

他在想另外两件事。

第一件:陈仲义那边,他报的是八千。赵德茂那边,他报的也是八千。但他知道,这两个人不会出到八千——陈仲义最多出到五

第四十四章 光影

一九五零年。三月。

上海。周记影业总部。三号摄影棚。

周一祁站在摄影棚的中央,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稿纸。

稿纸上——画的全是人。

不是普通的人。

是——穿着奇怪服装的人。

有的全身银红色,胸口有一个发光的彩色计时器。有的头上长着触角,复眼闪烁着绿光。有的穿着黑色皮衣,骑着摩托车,围巾在风中飘扬。有的穿着金色铠甲,手持武器,背后是城市的废墟。

站在周一祁面前的——是周记影业的总经理李振华。

李振华看着那些稿纸,脸上的表情——是困惑。

"周总……这些是——"

"剧本。"周一祁把稿纸放在桌上,"四部。"

"四部?"

"对。四部特摄剧。"

"特摄?"

"特摄——特殊摄影。"周一祁说,"用模型、皮套、微缩场景、光学合成——拍出真人不可能做到的画面。"

"比如——"

他拿起第一叠稿纸。

封面上写着——

《光之巨人》

"一个来自遥远星系的巨人。身高六十米。来到地球,保护人类免受怪兽侵害。"

"六十米的巨人?"李振华瞪大了眼睛,"周总,这怎么拍?"

"皮套。"周一祁说,"做一个等身大的皮套。演员穿进去。然后用微缩城市模型来衬托——让演员看起来像六十米高。"

"微缩城市?"

"对。我们建一座微缩城市。楼房、汽车、桥梁——全部是模型。比例——一比五十。"

"演员穿上皮套,站在微缩城市里——镜头从低角度仰拍——他看起来就是一个六十米的巨人。"

李振华张了张嘴。

"周总……这——能行吗?"

"能。"周一祁淡淡地说,"我已经想好了。每一个细节——都想好了。"

他拿起第二叠稿纸。

封面上写着——

《假面骑士》

"一个被邪恶组织改造的人类。半人半虫。骑着摩托车。用骑士踢消灭怪人。"

"半人半虫?"

"对。头部——复眼。触角。身体——黑色皮衣。腰部——一条红色围巾。"

"骑着摩托车——在公路上飞驰。围巾在风中飘。然后——跳起来——飞踢——怪人爆炸。"

李振华看着稿纸上的设计图——一个黑色皮衣、复眼触角、红色围巾的骑士。

"这个……好看。"

"当然好看。"周一祁说,"这就是——我要拍的东西。"

他拿起第三叠稿纸。

《五星战队》

"五个战士。红、蓝、黄、黑、粉。五种颜色。五种力量。"

"他们合体——组成一个巨大的机器人。"

"合体机器人?"

"对。五台机甲——各自独立。也可以组合成一个巨大的机器人。机器人——跟怪兽一样大。六十米。"

"用微缩城市做背景。机器人跟怪兽在城市里战斗。打倒一栋楼——楼是模型。踩碎一辆车——车是模型。"

"观众看到的——就是两个六十米高的巨物在城市里肉搏。"

李振华的嘴越张越大。

"周总——这——这些——"

"还没完。"

周一祁拿起第四叠稿纸。

《铠甲勇士》

"三个战士。穿铠甲。火焰铠甲。雷霆铠甲。寒冰铠甲。"

"他们的铠甲——不是皮套。是金属质感的。像真正的铠甲一样。"

"用玻璃钢和铝合金做。表面抛光。打光之后——金属反光。"

"观众看到的——不是穿皮套的演员。是——真正的铠甲战士。"

"而且——他们的战斗——不是简单的拳打脚踢。"

"是——武术。中国武术。"

"太极。八卦。咏春。"

"火焰铠甲——用太极。以柔克刚。"

"雷霆铠甲——用八卦。步法灵活。"

"寒冰铠甲——用咏春。寸劲爆发。"

"三种武术风格——三种战斗美学。"

李振华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四叠稿纸,看了很久。

"周总——这四部——您打算——"

"全部拍。"

"全部?四部?"

"对。四部。一部接一部。"

"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一九五零年。四月。

周记影业。特效工作室。

这是周记影业新成立的一个部门。专门负责特摄。

周一祁亲自设计了整个特效体系。

他把它分成四个组——

皮套组——负责制作所有角色的皮套和铠甲。

模型组——负责制作微缩城市、建筑、车辆、武器。

光学组——负责光学合成、光线效果、爆炸效果。

动作组——负责武打设计、特技表演、摩托车特技。

四个组——总共三百二十人。

皮套组——八十人。组长——一个叫老陈的雕塑家。老陈以前是做佛像的。手极巧。他能用乳胶和纤维布——做出任何形状的皮套。

模型组——一百二十人。组长——一个叫张工的建筑师。张工以前是做建筑模型的。他能用木头、石膏、铁皮——做出任何建筑的微缩版。

光学组——六十人。组长——一个叫王明的摄影师。王明以前是拍电影的。精通光学合成、多重曝光、遮罩技术。

动作组——六十人。组长——一个叫刘胜的武术家。刘胜是咏春拳传人。他能设计任何风格的武打动作。

三百二十人。

周一祁把他们召集在一起,开了一个会。

"各位——我要拍四部特摄剧。"

"第一部——《光之巨人》。"

"第二部——《假面骑士》。"

"第三部——《五星战队》。"

"第四部——《铠甲勇士》。"

"这四部剧——不是普通的电影。不是普通的电视剧。"

"是——特摄。"

"特摄——就是用特殊摄影技术——拍出真人不可能做到的画面。"

"巨人——六十米高。皮套演员穿上皮套,站在微缩城市里。镜头仰拍——看起来就是六十米。"

"怪人——各种形状。有的像昆虫。有的像恐龙。有的像机器人。全部是皮套演员。"

"骑士踢——演员骑摩托车加速,然后跳起来,在空中翻转,踢中怪人。怪人身上的炸药引爆——爆炸。"

"合体机器人——五个机甲组合。用模型拍摄。每一台机甲——都是精密的遥控模型。组合的时候——用定格动画。"

"铠甲——金属质感。玻璃钢和铝合金。打光之后——反光。看起来像真正的铠甲。"

"这些——都是现有技术能做到的。"

"不需要发明新技术。只需要——把现有技术——用到极致。"

"我要的——不是技术突破。是——创意突破。"

"技术——只是工具。创意——才是灵魂。"

"故事——才是灵魂。"

"观众——不是来看特效的。是来看故事的。"

"特效——只是让故事更好看。"

"所以——每一部剧——首先要有好故事。"

"《光之巨人》——讲的是——一个外星巨人来到地球。他有三分钟的战斗时间。胸口有一个彩色计时器。计时器变红——就剩一分钟了。他必须在三分钟内打败怪兽。否则——能量耗尽——他就会死。"

"这个设定——叫什么?"

"叫——紧迫感。"

"观众看的时候——会紧张。计时器变红了——只剩一分钟了——他能不能打赢?"

"这种紧张感——是普通电影给不了的。"

"《假面骑士》——讲的是——一个普通人被邪恶组织抓走,改造成了半人半虫的战士。他逃了出来。但他已经不是人了。他是——怪物。"

"他用怪物的力量——对抗制造他的邪恶组织。"

"这个设定——叫什么?"

"叫——悲剧英雄。"

"观众看的时候——会心疼。他不是自愿变成这样的。他是被迫的。他用怪物的力量——做正义的事。"

"每次变身——他都在消耗自己的生命。"

"这种悲剧感——是普通英雄片给不了的。"

"《五星战队》——讲的是——五个人。来自不同的背景。有不同的性格。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保护地球。"

"他们各自有一台机甲。五台机甲可以合体——组成一个巨大的机器人。"

"这个设定——叫什么?"

"叫——团队。"

"观众看的时候——会喜欢每一个角色。红的热血。蓝的冷静。黄的开朗。黑的沉稳。粉的温柔。"

"五个人——五种性格。总有一个——是观众喜欢的。"

"而且——合体——是高潮。每次合体——观众都会兴奋。"

"这种团队感——是个人英雄片给不了的。"

"《铠甲勇士》——讲的是——三个中国古代铠甲的传承者。铠甲——是古代铸造的。每一代都有传人。"

"传人在危急时刻——召唤铠甲。铠甲附体。变成铠甲战士。"

"这个设定——叫什么?"

"叫——传承。"

"观众看的时候——会感受到——这不是一个人的战斗。是几千年的传承。"

"铠甲——不是科技。是——文化。"

"这种文化感——是其他特摄给不了的。"

周一祁讲完了。

三百二十个人——鸦雀无声。

然后——老陈站了起来。

"周总——皮套——我来做。"

"《光之巨人》的皮套——银红色。胸口装一个彩色计时器。用灯泡和电池。能亮。"

"头部——用纤维布和乳胶塑形。眼睛——用透明树脂。里面装灯。能发光。"

"全身——乳胶加纤维布。内衬——棉布。透气。演员穿起来不会太热。"

"关节——用弹性材料。保证演员能活动。"

"巨人——六十米高。但皮套——是等身大的。演员穿上——跟普通人一样高。"

"靠什么体现六十米?"

"靠——微缩模型。"

"模型组做一座微缩城市。比例一比五十。"

"演员穿上皮套——站在微缩城市旁边——镜头从地面仰拍——他看起来就是六十米。"

"这个——我能做。"

老陈说完,坐下了。

张工站了起来。

"周总——微缩城市——我来做。"

"一比五十。一座城市。"

"楼房——木头骨架。外面贴石膏。石膏上刻窗户。窗户用透明塑料片。里面装小灯泡。晚上拍——窗户亮灯。"

"汽车——铁皮做。比例一比五十。里面装微型电机。能跑。"

"桥梁——木头和铁丝。能承重。演员踩上去——不会塌。"

"街道——水泥地面。画上马路线。"

"一座城市——大约需要——三个月。"

"三个月——我能做出来。"

张工说完,坐下了。

王明站了起来。

"周总——光学合成——我来做。"

"巨人在城市里战斗——有些镜头——不能实拍。比如——巨人飞起来。巨人发射光线。"

"这些——用光学合成。"

"巨人飞起来——用钢丝吊演员。然后——遮罩合成。把演员的影像叠到城市画面上。"

"巨人发射光线——用多重曝光。先拍演员做发射动作。再拍光线效果。两卷胶片叠在一起——看起来就是巨人在发射光线。"

"爆炸——用模型。微缩建筑里装炸药。引爆——实拍。"

"一个镜头——可能要用三种技术。实拍加光学加模型。"

"但——我能做。"

王明说完,坐下了。

刘胜站了起来。

"周总——动作——我来设计。"

"《假面骑士》的骑士踢——摩托车加速到八十公里。演员跳起来——在空中翻转三百六十度——踢中怪人。"

"怪人身上的炸药——同步引爆。"

"这个——需要精确到零点一秒。跳早了——踢不到。跳晚了——摩托车冲过去了。"

"我来训练演员。每天练八个小时。练一个月——就能做到。"

"《铠甲勇士》的武术——我来编。"

"火焰铠甲——太极。动作慢。但每一招都有力。像水一样流动。"

"雷霆铠甲——八卦。步法快。绕着敌人转。找破绽。一击致命。"

"寒冰铠甲——咏春。寸劲。近距离。快。准。狠。"

"三种风格——三种美感。"

"我来设计。我来训练。"

刘胜说完,坐下了。

周一祁看着这四个人。

"好。"

"四部剧。四组人。同时开工。"

"一九五零年底——《假面骑士》先播出。"

"一九五一年中——《光之巨人》播出。"

"一九五一年底——《五星战队》播出。"

"一九五二年中——《铠甲勇士》播出。"

"两年——四部剧。全部拍完。全部播出。"

"两年之后——全世界的人——都会知道周记影业的名字。"

"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一九五零年。五月。

拍摄正式开始。

《假面骑士》——第一个开拍。

原因很简单——它的场景最少。不需要微缩城市。主要是公路和室内。

主角——本乡猛——由一个叫赵子龙的年轻演员饰演。赵子龙——二十四岁。武术功底好。身材匀称。长得——不算帅,但有一种坚毅的气质。

周一祁亲自选了赵子龙。

"假面骑士——不是帅哥。是——悲剧英雄。"

"他的脸——要让人心疼。不要让人嫉妒。"

"赵子龙——就是那种脸。"

皮套——老陈花了两个月做出来。

黑色乳胶衣。全身覆盖。头部——两个绿色的复眼。头顶——两根触角。

腰部——一条红色围巾。

赵子龙第一次穿上皮套的时候——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我看起来——像个怪物。"

"对。"周一祁说,"你就是个怪物。"

"一个——用怪物的力量——做正义之事的怪物。"

"这就是假面骑士的核心。"

"观众——会害怕你。也会心疼你。"

"这两种感觉——同时存在——就是假面骑士的魅力。"

骑士踢——拍了整整三天。

刘胜设计了一个月。赵子龙练了一个月。

第一天——失败了十七次。

摩托车加速到八十公里。赵子龙跳起来——但翻转的角度不对。脚踢到了空气。

第二天——失败了九次。

角度对了。但高度不够。脚没有踢到怪人的头部。

第三天——成功了。

赵子龙骑着摩托车。加速。八十公里。

他站起来——跳——在空中翻转三百六十度——

右脚——精准地踢中了怪人的头部。

怪人身上的炸药——同步引爆。

轰——

火光冲天。

怪人——飞了出去。倒在地上。不动了。

"好!"周一祁在监视器后面喊了一声。

赵子龙从地上爬起来,摘掉头盔,满头大汗。

他看着监视器里的回放——

那个黑色的骑士——在夕阳下——飞踢——爆炸——

"好看。"赵子龙说。

"当然好看。"周一祁说,"这一集——会成为经典。"

一九五零年。十二月。

《假面骑士》——第一部——完成。

共五十二集。每集二十五分钟。

播出方式——电影院线放映。每周放映一集。

首映——上海大光明电影院。

首映那天——电影院门口排了长队。

原因——周记影业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宣传。

宣传方式——在上海最繁华的南京路上——竖了一块巨大的广告牌。

广告牌上——一个黑色的骑士。复眼。触角。红色围巾。骑着摩托车。背景是爆炸。

下面一行字——

"他是怪物。还是英雄?"

"《假面骑士》——十二月首映。"

这块广告牌——在上海最繁华的路口——挂了整整一个月。

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看一眼。

然后——他们会跟身边的人说——

"你看到那个广告牌了吗?假面骑士?"

"看到了。好看吗?"

"不知道。但——我想看。"

口碑——在上映之前——就已经传开了。

首映——大光明电影院。一千二百个座位。座无虚席。

灯暗了。

银幕亮了。

片头——一段电子音乐。节奏感很强。

画面——一个男人骑着摩托车在公路上飞驰。红色围巾在风中飘扬。

然后——他停下来。面对一个怪人。

他按了一下腰带上的开关——

变身。

黑色的皮套覆盖全身。复眼亮起绿光。触角竖起。

假面骑士。

观众——屏住了呼吸。

然后——战斗开始了。

拳。脚。肘。膝。

每一击——都有力量感。

怪人被逼退了。假面骑士后退几步。骑上摩托车。加速。

跳起来——

骑士踢——

轰——

怪人爆炸。

假面骑士背对着爆炸。红色围巾在风中飘。

他没有回头。

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

银幕暗了。

灯亮了。

全场——沉默了三秒。

然后——掌声。

雷鸣般的掌声。

持续了整整两分钟。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在喊——"再来一集!"

赵子龙站在银幕旁边,看着观众的反应。

他的眼眶——红了。

《假面骑士》——第一部——上映后的第一个月——

上海——观影人次——四十二万。

北京——观影人次——三十八万。

广州——观影人次——二十五万。

全国——观影人次——一百八十万。

票房——九百万人民币。

一九五零年——中国电影的平均票房——大约三十万。

九百万——是平均票房的三十倍。

而且——这只是第一部。

五十二集。每周放映一集。

第二周——观影人次——五十六万。

第三周——六十三万。

第四周——七十一万。

每一周——都在涨。

因为——观众会带朋友来看。

"你看过假面骑士吗?"

"没有。"

"走。我带你去看。"

口碑——像病毒一样传播。

一九五一年。一月。

《假面骑士》的热度还没退——

《光之巨人》——开拍了。

这部——比《假面骑士》难十倍。

因为——需要微缩城市。

张工带着一百二十个人——花了六个月——建了一座微缩城市。

城市面积——两千平方米。

里面有——

高楼——十二栋。最高的——两米。

街道——八条。最宽的——三米。

桥梁——两座。

铁路——一段。

汽车——一百二十辆。每辆——巴掌大小。里面装了微型电机。能跑。

路灯——六十盏。每盏——装了微型灯泡。能亮。

窗户——每一栋楼的每一扇窗户——都装了微型灯泡。

晚上拍的时候——整座微缩城市——灯火通明。

从高处看——就像一座真正的城市。

缩小了五十倍的城市。

光之巨人的皮套——老陈花了三个月做。

银红色。全身——流线型。胸口——一个圆形的彩色计时器。计时器里装了三个灯泡——绿色、黄色、红色。

头部——银红色。两只大眼睛——椭圆形。乳白色。里面装了灯。能发光。

全身——乳胶加纤维布。内衬——棉布。

关节——弹性材料。演员能活动。

但——这套皮套——比假面骑士的重得多。

三十公斤。

演员穿上——走几步就喘。

赵子龙试穿了一次——走了五分钟——就瘫了。

"太重了。"

"没办法。"老陈说,"要做出金属质感——就必须用这么多材料。"

"三十公斤——演员穿不了太久。"

"所以——每一场战斗——控制在三分钟以内。"周一祁说,"跟剧本一致。巨人只有三分钟的能量。"

"三分钟——演员穿三十公斤的皮套——打三分钟——然后脱掉。"

"休息一下——再穿——再打。"

"一天——最多拍六场。"

"六场——每场三分钟——十八分钟。"

"十八分钟的实拍——能剪出一集二十五分钟的成品。"

"其余的——用光学合成补。"

"巨人飞起来——钢丝吊。"

"巨人发射光线——多重曝光。"

"巨人跟怪兽肉搏——模型爆炸。"

"实拍加光学加模型——三种技术——交替使用。"

"观众——看不出区别。"

"他们看到的——就是一个六十米的巨人——在城市里——跟怪兽战斗。"

《光之巨人》——拍了八个月。

共三十九集。每集二十五分钟。

一九五一年。十月。首映。

首映——还是上海大光明电影院。

一千二百个座位。座无虚席。

灯暗了。

银幕亮了。

画面——一座城市。高楼。街道。汽车。行人。

平静的城市。

然后——地面震动了。

远处——一个巨大的身影——从山里站了起来。

怪兽。

六十米高。灰色的皮肤。背上有鳍。嘴里喷出火焰。

火焰——烧到了一栋楼。楼——塌了。

人群——尖叫。逃跑。

然后——天空中——一道光——落了下来。

光——落在了怪兽面前。

光散了。

一个人——站在怪兽面前。

银红色。流线型。胸口——一个绿色的计时器。

光之巨人。

他——抬起头。看着怪兽。

怪兽——咆哮。

巨人——摆出了战斗姿势。

然后——冲了上去。

两个六十米高的巨物——在城市里——肉搏。

拳——打在怪兽脸上。怪兽——飞了出去。撞倒了一栋楼。

楼——塌了。碎片四散。

怪兽——爬起来。嘴里喷出火焰。

火焰——烧到了巨人的胸口。

巨人——后退了几步。胸口的计时器——从绿色——变成了黄色。

观众——紧张了。

计时器变黄了——意味着能量在减少。

巨人——必须速战速决。

他——冲了上去。抱住怪兽。把怪兽——摔了出去。

怪兽——倒在地上。

巨人——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一道白色的光线——从他的手交叉处——射出——

打中了怪兽。

怪兽——爆炸。

火光冲天。

巨人——站在火光前。

胸口的计时器——还是黄色的。

最后——没有变红。

他——赢在了三分钟以内。

银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