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验货

邪恶老板:堂堂复活

第四章 验货

天还没亮透,周一祁就到了虹口码头第三号栈桥。

山田说好了辰时碰头,但周一祁寅时就到了。这是他从小在码头上养成的习惯——宁可早到等别人,绝不让别人等你。早到的人掌握主动权,因为你到的时候,对方还没准备好,他的破绽就露在外面。

仓库在栈桥尽头,两扇铁皮大门紧闭着,门口果然有两棵歪脖子柳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里晃来晃去,像两根枯瘦的手指。铁门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锁面上刻着"MAUSER"的字样——确实是德国货。

周一祁没急着敲门,先绕着仓库转了一圈。

仓库不大,目测也就百来平方米,砖墙铁皮顶,墙角有几处锈斑,说明防水做得一般。地面上的排水沟是通的,没有被堵死,这一点还行。但靠南边那面墙根底下,有一片深色的水渍,说明前几天下雨的时候渗过水。

渗水。

周一祁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声张。

他在门口等了大约一刻钟,山田才到。

老头今天换了身打扮,没穿西装,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袍,头上戴了顶毡帽,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中国商人。他手里拎着一串钥匙,走到门口看见周一祁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微微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周一祁面不改色。

山田没追问,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铁皮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一股混合着霉味、油墨味和棉纱纤维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仓库里的光线很暗,只有高处开了两扇小窗,晨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在灰尘中切出两道金色的光柱。

山田摸出一盒火柴,"嚓"地划着,点燃了墙上挂着的一盏煤油灯。

灯光晃了两晃,照亮了整个仓库。

周一祁站在门口,目光像一把扫帚,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慢慢地扫了一遍。

仓库里的货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靠左边一整面墙,码着整整齐齐的棉纱包,每包大约五十斤,用麻绳捆扎,外面裹着一层油纸。他粗粗数了一下,差不多两百包,跟清单上写的数量吻合。

棉纱包前面,堆着几百个木箱,箱盖上印着"日本マッチ"的字样——火柴。箱子摞了三层,横竖成行,码得很规矩。

再往里,是肥皂。一千多条肥皂装在长条形的木板箱里,箱子上贴着"花王石鹸"的标签。

靠右边的架子上,摆着几十匹东洋细布,用蓝印花布包着,每匹大约三丈长。

最里面的角落里,有几个上了锁的小木箱,山田走过去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用稻草塞得严严实实的座钟,黄铜外壳在灯光下闪着暗哑的光。旁边的木箱里,是一排排用棉纸包裹的香水瓶,再旁边是威士忌,一瓶瓶立在稻草堆里,像一排士兵。

"都在这儿了。"山田把灯挂在墙上的铁钩上,双手拍了拍,"你验吧。"

周一祁没动。

他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弥勒佛式微笑,慢慢收了起来。

"山田先生,"他说,"清单上写的棉纱,是'大阪纺绩'的二十支纱,对吧?"

"对。"

"二十支纱的包装,每包五十斤,外面裹的是白色油纸,封口处用红色棉线扎十字花。"

"没错。"

"那我请问——"周一祁走到左边那面墙前,伸手摸了摸最底下那排的包装,"这二十包外面裹的,为什么是黄色油纸,用的是白色棉线?"

山田的脸色微微变了。

周一祁没等他回答,蹲下身子,用粗短的手指抠住油纸的边缘,用力一扯。油纸裂开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纱。

他拈起一小撮棉纱,放在手指间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十四支纱。"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纤维屑,"不是二十支,是十四支。粗了整整六个号。"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而且,"周一祁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批纱不是大阪纺绩的,是钟渊纺绩的。钟渊的纱比大阪的便宜三成,品质差两个等级。你清单上写的是大阪二十支,实际上给我的是钟渊十四支。"

山田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但那个笑容很僵,像贴在脸上的纸片。

"周桑,你眼神真好……这批纱是后来补的货,可能仓库的伙计搞混了……"

"搞混了?"周一祁走到火柴堆前面,弯腰看了看最底下那层箱子,"那这些火柴呢?清单上写的是'安全火柴',磷面在侧面,要划磷纸才能点着。但你看这箱子上的标签——"

他指着箱盖上的一行小字。

"这是'摩擦火柴',磷面在头上,随便在哪划都能着。安全火柴和摩擦火柴的价差是两倍。你清单上写的是安全火柴三百箱,这里面至少有五十箱是摩擦火柴。"

山田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还有。"周一祁走到肥皂堆前面,蹲下来,用指甲抠了抠最底下那条肥皂的表面,指甲上沾了一层黏糊糊的膏体,"这批肥皂至少存了八个月以上,已经开始'出汗'了。上海一到梅雨季,这种肥皂会整条软化,到时候别说卖,连搬都搬不动。清单上写的保质期是十二个月,这批货最多还剩三个月。"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肥皂渣,走到细布前面,扯开一匹的包装,对着灯光照了照。

"细布也不行。"他把布匹翻过来,指着布面上几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这是霉斑。这批布在仓库里受了潮,虽然还没发霉,但纤维已经受损了,做衣服一洗就缩水。"

他走到座钟前面,打开一个小木箱,把座钟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铭牌。

"座钟是'精工舍'的,没错。但型号是'柱时计二号',这是精工舍最低端的款式,出厂价不到十块大洋。你清单上写的'高级座钟',三十六座,每座按三十块大洋估价——那是最高端的'置时计'的价。"

他合上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看着山田。

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嘲讽。

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平静。

"山田先生,"他说,"我帮你算一笔账。"

他走到墙边,拿起一截粉笔头,在墙上写了起来。

"棉纱两百包,清单上写的是大阪二十支,实际是钟渊十四支——钟渊十四支的市价,每包八块大洋,两百包,一千六百块。但受潮了至少二十包,实际能用的只有一百八十包,一千四百四十块。"

他在墙上写下:棉纱:1440。

"火柴三百箱,清单上写的是安全火柴,实际混了五十箱摩擦火柴。安全火柴每箱六块,摩擦火柴每箱三块。二百五十箱安全火柴,一千五百块;五十箱摩擦火柴,一百五十块。合计一千六百五十块。"

他写下:火柴:1650。

"肥皂一千二百条,清单上写的是新货,实际是临期品。新货每条三毛,临期品只能卖一毛。一千二百条,一百二十块。"

他写下:肥皂:120。

"细布四十七匹,受潮有霉斑,新货每匹十五块,这批最多按八块算。四十七匹,三百七十六块。"

他写下:细布:376。

"座钟三十六座,低端款,每座八块。三百六十块。"

他写下:座钟:360。

"香水一百二十瓶,我还没开封验,但按你清单上写的'花仙子'牌,这是日本中低档香水,每瓶一块五。一百二十瓶,一百八十块。"

他写下:香水:180。

"威士忌二十四箱,每箱十二瓶,按'三得利'普通款算,每瓶一块二,一箱十四块四。二十四箱,三百四十六块。"

他写下:威士忌:346。

他把粉笔头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转过身来。

墙上一排数字,清清楚楚:

棉纱 1440 + 火柴 1650 + 肥皂 120 + 细布 376 + 座钟 360 + 香水 180 + 威士忌 346 = 4472

"四千四百七十二块大洋。"周一祁说,"这是你这批货按实际品质、实际市价算出来的总价。"

山田的脸色已经白了。

"但是,"周一祁竖起一根手指,"你别忘了,这只是账面价。你现在卖得出去吗?"

山田没说话。

"抵制日货的风潮一起来,日货就是过街老鼠。你这批货,棉纱要找人偷偷卖,火柴要换包装,肥皂要赶在化掉之前脱手,细布要找人重新漂洗,座钟香水威士忌要找到不在乎产地的冤大头。这些都要时间,时间就是成本。"

他又竖起一根手指。

"还有仓储费。你这个仓库的月租是五十块大洋,你现在已经欠了两个月租金。我进来的时候看见门口贴了催租条子,红色的,昨天刚贴的。你再拖一个月,光租金就一百五十块。"

山田的嘴角抽了一下。

"还有运费。你把货运出去,从仓库到码头,从码头到买家手里,每一笔都要花钱。棉纱两百包,一包五十斤,总共一万斤,至少要雇二十个苦力搬两天,工钱至少二十块。火柴三百箱,肥皂一千二百条,细布四十七匹,座钟香水威士忌……全部加起来,光是搬运费就要五十块往上。"

他再竖起一根手指。

"还有风险。你把这些货偷偷卖给中国商人,万一被人发现,抵货运动的人来砸你的铺子,谁来赔?我来赔?我兜里三块二角钱,我拿什么赔?这个风险,是你转嫁给我的。"

他把手放下来,看着山田。

"所以,山田先生,你这批货,账面价四千四百七十二块。扣除仓储费一百五十块、搬运费五十块、风险折损两成、脱手周期一个月的资金占用成本——"

他在墙上写下一个数字:

实际可回收价值:2800

"两千八百块。这是你这批货现在真正值多少钱。"

山田靠在墙上,脸色灰白。

"但我不会给你两千八。"周一祁说。

山田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你还要利润。"周一祁说,"我帮你卖货,我担风险,我花力气,我垫运费,我找买家,我换包装,我跟人砍价——我图什么?我图的是利润。没有利润,我凭什么帮你干?"

"你要多少?"山田的声音沙哑。

"一千二。"

"一千二?!"山田差点跳起来,"你拿一千二就想把我一万五千大洋的货全拿走?"

"你那货值不了一万五。"周一祁的语气纹丝不动,"你自己心里清楚。"

"就算按你说的实际价值两千八,你给一千二,等于打了四折都不到!"

"我承担了所有风险,所有成本,所有力气。"周一祁说,"你拿一千二现银,干干净净,一分不少,三天之内到手。你拿着这笔钱,够你回长崎重新开始。你还要怎样?"

"不够。"山田咬着牙,"最少两千。"

"一千二。"

"一千八。"

"一千二。"

"一千五!"

"一千二。"

山田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在上海混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被一个十六岁的胖子用这种语气反复碾压,还是头一遭。

"周桑,"山田咬着牙,"你别忘了,这批货是我的。你不买,我可以找别人。"

周一祁笑了。

不是弥勒佛那种暖洋洋的笑,是一种很淡、很轻、甚至带着几分怜悯的笑。

"你找吧。"

他说完这三个字,把墙上的粉笔头捡起来,搁在旁边的木箱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就往门口走。

没有犹豫。

没有回头。

脚步不快不慢,稳稳当当,像一个已经做完所有事情的人。

山田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肥硕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仓库门口,走向那两扇半开的铁皮门,走向门外灰蒙蒙的晨光——那个背影没有一丝迟疑,没有一毫留恋,好像他走进来只是为了验个货,验完了就走,买不买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你——"山田张了张嘴。

周一祁的脚步没停。

他已经走到了门口,一只脚迈出了门槛。外面的冷风吹进来,把他蓝布长衫的下摆掀起来一角。

"周桑!"

周一祁停住了。

不是因为山田叫了他。

是因为他听见了山田的声音里那一丝——极细微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慌。

他回过头来,脸上又是那副弥勒佛似的笑。

"山田先生,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山田站在仓库中间,双手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脸上的表情像打翻了的染缸,红、白、青、紫轮番交替。

他知道周一祁吃定他了。

运货回日本的船订不到,低价甩给竞争对手不甘心,就这么烂在仓库里更不行——仓库的租金每个月五十块大洋,他已经欠了两个月,房东的催租条子就贴在门上,再过半个月交不出租金,房东就会撬锁清仓。

全上海,只有面前这个胖子愿意接他的货。

而那个胖子,正在往外走。

"……八百。"山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把一颗牙生生拔掉了。

周一祁没说话。

"八百块,"山田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现银,你三天之内付给我。"

周一祁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在等。

他在等山田自己再砍一刀。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老鼠啃木头的声音。

五息。

十息。

十五息。

山田的肩膀垮了下来。

"……六百。"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山田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往下一矮,靠在身后的货架上,闭上了眼睛。

六百块大洋。

他从一万五千块的账面价,被砍到了六百。

这不是打折,这是割肉。

周一祁转过身来,走回仓库中间。他的脚步依然不快不慢,但这一次,脚步里多了一种笃定——猎人收网时的笃定。

"六百就六百。"他说。

山田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恨?是服?还是那种被高手碾压之后的五味杂陈?

"但我有三个条件。"周一祁竖起三根手指。

"你说。"山田的声音已经没了力气。

"第一,六百块现银,我分两批付。签约当天付三百,一个月内付清余款。"

"……行。"

"第二,仓库的租金,从签约之日起由我来承担。你欠的那两个月,你自己跟房东结清。"

山田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欠了两个月租金,一百块。也就是说,实际到手只有五百块。

但他没力气争了。

"……行。"

"第三,"周一祁竖起第三根手指,"你把仓库钥匙和提货单全部交给我,从今天起,这批货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能再碰,不能再问,不能再管。"

"……行。"

"那就这么定了。"周一祁从怀里掏出那张委托书,翻到背面,把条款一条一条写了下来。

山田接过笔,签了名。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周一祁按下手印。

红色的指纹落在那行字旁边,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山田先生,"周一祁把委托书收好,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暖洋洋的,好像刚才那个把人逼到绝路的冷血谈判机器不是他,"合作愉快。"

山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周桑,你十六岁?"

"是。"

"你爹妈教你做生意的?"

"我爹死得早,我妈也走了。"周一祁说,"没人教我。"

"那你是怎么学会这些的?"

周一祁想了想,说:"在码头上扛包的时候学的。"

"扛包?"

"对。"周一祁说,"码头上几百个包裹,哪个是哪家的,值多少钱,急着不急,我都得记在脑子里。记错了就挨骂,挨骂就扣工钱,扣工钱就没饭吃。时间长了,我就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事?"

"看人。"周一祁说,"什么东西值多少钱,看货就知道。什么人值多少钱,看眼睛就知道。"

他看着山田的眼睛。

"山田先生,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最迟今天就要做决定。因为你昨天去码头问了船期,没问到。你今天来仓库的时候,鞋底上沾了虹口当铺门口的黄泥——你去过当铺,但没当掉任何东西,因为你舍不得。你舍不得的东西,就是这批货。你已经在绝路上了,山田先生。我只是帮你推了一把。"

山田的脸色彻底灰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十六岁的胖子,忽然觉得脊背上泛起一阵凉意——不是害怕,是那种被看穿了之后的、无处遁形的凉。

"你走吧。"山田摆了摆手,"钥匙在柜台上,你拿走。"

周一祁拿起柜台上的钥匙,揣进怀里。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山田先生,"他没回头,"你回长崎之后,要是还想做中国的生意,随时来找我。"

"我?"山田苦笑了一声,"我被你坑成这样,你还想跟我做生意?"

"坑?"周一祁嘿嘿一笑,"山田先生,你回去想想,全上海除了我,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接你的货?你找别人,别人连六百都不会给你。"

山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因为周一祁说的是实话。

周一祁走出仓库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屋顶上方。

虹口码头上人来人往,苦力们扛着大包小包来回穿梭,吆喝声、骂声、笑声混成一片。没人注意到,一个穿着破长衫的胖少年,从一间不起眼的仓库里走出来,怀里揣着一把钥匙和一张价值六百大洋的委托书。

六百大洋的货。

他兜里只有三块二角钱。

但他拥有六百大洋的筹码。

周一祁站在码头上,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

下一步,找买家。

棉纱是重中之重。一百八十包能用的钟渊十四支纱,按市价八块一包,总共一千四百四十块。但他不会按市价卖——他要找到那些做粗布、做麻袋、做绳索的小作坊,这些作坊不在乎纱的支数,只在乎价格。他只要比市价低一成,就能把这些纱全部出手。

火柴和肥皂走量更快。抵制日货的风潮一起来,市面上的火柴和肥皂立刻就会紧缺。他只需要把火柴箱上的日文标签撕掉,贴上中文的"国货火柴",就能堂而皇之地摆上货架。肥皂更简单,换个包装就行,反正上海滩的太太们买肥皂看的是香味和泡沫,不是产地。

至于座钟、香水和威士忌——这些要走另一条线。

法租界。

那些买办、阔太太、舞女、赌徒,他们不在乎是不是日货,只在乎是不是好货。这些东西要慢慢卖,找对人,才能卖出高价。

而法租界那条线,需要一个人来牵。

柳含烟。

那个法租界咖啡馆老板的女儿,会说法语和英语,在洋人堆里游刃有余的姑娘。周一祁还没见过她,但他已经听山田提过——山田的威士忌,有一半就是卖给法租界百乐门舞厅的,而百乐门的采购,是一个叫柳老板的人在做。

柳老板,就是柳含烟的父亲。

周一祁站在码头上,脑子里的棋盘又多了几颗棋子。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把炒蚕豆——昨天在戏台子旁边买的,还剩最后几颗。他拈起一颗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嘎嘣嘎嘣的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清脆。

"六百,"他自言自语,"第一颗棋子落下去了。"

(第四章完)

这版把成交价从一千二砍到了六百,而且关键是——一千二是周一祁报的价,山田还到一千五,周一祁转身就走,山田自己喊八百,周一祁不回头,山田再砍到六百。整个过程周一祁没有多费一句口舌,用"走人"逼山田自己把刀往自己脖子上砍。要继续写找买家卖棉纱的那场吗?

第四十三章 游戏

一九七九年。一月。

上海。周记消费电子总部。

周明远把一台机器摆在了周一祁的办公桌上。

灰色的塑料外壳。方方正正。大约一个鞋盒大小。前面嵌着一块小小的黑白屏幕。屏幕下方——一个摇杆。一个红色按钮。

"这是什么?"周一祁看着那台机器。

"雅达利的街机。"周明远说,"型号——Atari 2600的街机版。去年——一九七八年——日本太东公司出了一款游戏叫《太空侵略者》,就是在这台机器上跑的。全球卖疯了。"

"卖疯了?"

"一九七八年到一九七九年——全球街机市场——大约三亿美元。其中《太空侵略者》一款游戏——占了将近一半。"

"三亿美元。"周一祁重复了一遍。

"是。三亿美元。"

周一祁没有说话。他拿起那个摇杆,转了转。

屏幕上的白色方块——动了。几个像素点组成的小飞船。黑色的背景上,一排排白色的小方块从上方缓缓下落。

他按了一下红色按钮。

一道白色的竖线——从飞船顶部射出——打中了最下面的一个方块。

方块消失了。

"就这?"

"就这。"

周一祁把摇杆放下。

"周明远,你给我看这个——是要告诉我什么?"

周明远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报告,递给周一祁。

报告的标题是——

"全球电子游戏产业·市场现状与趋势分析"

"编制:周记消费电子战略研究部"

"日期:一九七九年一月"

"周总,您翻到第三页。"

周一祁翻到第三页。

上面是一张表——

"全球电子游戏产业·发展简史——"

"1958年——美国物理学家希金博特姆,在示波器上做了一款网球游戏。人类第一个电子游戏。"

"1962年——麻省理工学院学生在PDP-1大型机上做了《太空大战》。第一款在电脑上运行的游戏。"

"1972年——雅达利公司成立。推出街机《Pong》。全球第一款商业化街机游戏。画面——两个白点一个白线。"

"1972年——美格福斯公司推出家用游戏机'奥德赛'。售价100美元。全球第一款家用游戏机。画面——比《Pong》还简陋。"

"1977年——雅达利推出Atari 2600家用游戏机。售价199美元。可更换游戏卡带。画面——彩色色块。欧美家庭开始小范围流行。"

"1978年——日本太东公司推出街机《太空侵略者》。日本社会现象级爆款。全球街机市场爆发。"

"1979年——雅达利即将推出街机《小行星》(Asteroids)。预期成为下一款现象级作品。"

周一祁看完了。

"三亿美元的市场。"他说。

"是。"

"一九七九年的全球游戏市场——三亿美元。折合人民币——大约七亿。"

"是。"

"我们娱乐板块一天的收入——大约五百亿。"

"是。"

"七亿——我们娱乐板块一个半小时的收入。"

"是。"

"你让我看这个——是觉得这个市场值得进?"

周明远点了点头。

"周总,三亿美元——现在看起来很小。但这个市场——正在以每年翻一倍的速度增长。"

"而且——现在的游戏——太简陋了。"

"简陋?"

"您刚才也看到了。"周明远指着桌上的雅达利街机,"画面——几个白点。音效——滴滴滴。玩法——左右移动,射击。没了。"

"就这么简单的东西——全球卖了三亿美元。"

"这说明什么?"

周一祁没有回答。

"说明——需求巨大。但供给极度匮乏。"周明远自问自答,"人们想玩更好的游戏。但没有人做得出来。"

"雅达利——全球最大的游戏公司——做出来的东西——就是这种水平。"

"几个白点。一条白线。滴滴滴。"

"如果——有人能做出比这好十倍的游戏呢?"

周一祁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我们进。"

"不是'进'。"周明远说,"是——碾压。"

周一祁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

一九七九年的游戏市场——

街机——主流。大街小巷。《太空侵略者》火遍全球。雅达利即将推出《小行星》。

家用机——雅达利2600。一九七七年上市。欧美家庭小范围流行。画面——彩色色块。在中国——几乎见不到。只有少数涉外单位和科研机构才有。

电脑游戏——跑在大型机和早期苹果II上。受众极小。普通老百姓根本接触不到。

整个市场——三亿美元。

三亿美元——对周记来说——连零头都算不上。

但——

周明远说得对。

现在的游戏——太简陋了。

几个白点。一条白线。滴滴滴。

就这种水平——已经能卖三亿美元。

如果有人能做出——稍微好一点的——

不是好一点。是好很多。

画面更精细。音效更丰富。玩法更多样。

那——市场会怎样?

周一祁睁开了眼睛。

"周明远,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现在的游戏——为什么这么简陋?"

"硬件限制。"周明远说,"雅达利2600的处理器——主频只有1.19MHz。内存——只有128字节。显存——也很少。"

"所以——它只能显示几个色块。只能发出简单的电子音。"

"不是不想做好。是做不了。硬件不允许。"

"那——我们的硬件呢?"

周明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周总——我们的天算十五号电脑——主频——五十亿次每秒。显存——256MB。"

"是雅达利2600的——四千万倍。"

"四千万倍。"周一祁重复了一遍。

"是。"

"用我们的硬件——做游戏——能做到什么程度?"

"能做到——"周明远想了想,"画面——可以做到非常精细。人物不再是色块。可以有轮廓。有细节。有动画。"

"颜色——不再是几个色块。可以有几十种颜色。甚至上百种。"

"音效——不再是滴滴滴。可以有音乐。有旋律。有节奏。"

"玩法——不再是单纯的射击和打砖块。可以有更复杂的规则。有策略。有剧情。"

"但——"他停了一下,"前提是——要做专门的硬件。不能直接用天算电脑。天算电脑太大了。太贵了。"

"要做——专门的游戏硬件。"

"专门的游戏硬件。"周一祁点了点头,"你能做?"

"能。"周明远说,"我们有芯片设计能力。有硬件工程团队。"

"给我三个月——我能做出两台样机。"

"两台?"

"一台街机。一台家用机。"

一九七九年。二月。

周记消费电子总部。游戏事业部正式成立。

周明远任游戏事业部总经理。

周一祁只给了他一句话——

"三个月。两台样机。一台街机。一台家用机。"

"画面——要比雅达利好十倍。"

"音效——要比雅达利好十倍。"

"玩法——要比雅达利好十倍。"

"做得到吗?"

"做得到。"周明远说。

"好。去做。"

一九七九年。三月。

游戏事业部搬进了周记科技城的一栋独立大楼。

六层楼。

一楼——街机硬件研发。

二楼——家用机硬件研发。

三楼——游戏软件开发。

四楼——美术与音效。

五楼——测试。

六楼——管理。

团队——一百二十人。

大部分是从周记消费电子和天算电脑团队里调过来的工程师。

但——周明远知道,光有工程师不够。

游戏——不只是技术。游戏——是创意。

他需要——懂游戏的人。

一九七九年——全世界"懂游戏"的人——在哪?

在雅达利。在太东。在任天堂。在世嘉。

这些人——在现实世界里——后来都成了游戏行业的传奇。

但现在——一九七九年——他们还只是普通的游戏开发者。拿着普通的薪水。做着简单的游戏。

周明远——要把他们全部挖过来。

一九七九年。四月。

第一批招聘——全球同步启动。

招聘启事上写的不是"工程师"。是——"游戏设计师"。

一九七九年——全世界没有人听说过"游戏设计师"这个职业。

"周记集团·游戏事业部·招聘"

"岗位:游戏设计师"

"职责:设计电子游戏的玩法、关卡、角色、规则。"

"要求:热爱游戏。有创意。有想象力。"

"年薪:五十万人民币起。"

五十万人民币——一九七九年——这个数字足以让全世界任何一个游戏开发者——立刻辞职。

招聘启事登出后的第一个月——周记收到了六百多封应聘信。

来自——

美国加利福尼亚——雅达利的前程序员。他们在雅达利做《小行星》的底层代码。

日本东京——太东的前策划。他们设计了《太空侵略者》的关卡逻辑。

日本京都——任天堂的前硬件工程师。他们在任天堂做过花札和玩具。

美国芝加哥——世嘉的前街机设计师。他们在世嘉做过弹珠台。

英国剑桥——数学博士。痴迷于程序生成算法。

德国慕尼黑——画家。想做游戏美术。

中国上海——无线电爱好者。自己用二极管做过简易游戏机。

六百多人——最终录取了一百八十人。

这一百八十人——就是周记游戏事业部的种子团队。

一九七九年。五月。

样机研发进入冲刺阶段。

街机硬件——用的是周记自研的Z-801处理器。主频4MHz。显存32KB。支持64色。同屏128个活动精灵。

家用机硬件——同平台架构。主频3MHz。显存16KB。支持32色。同屏64个活动精灵。

性能——分别是雅达利2600的——

街机:四倍。

家用机:两倍。

不是四千万倍。因为——游戏不需要那么强的性能。而且——成本要控制住。

街机成本——每台三千人民币。

家用机成本——每台四百人民币。

售价——街机每台八千人民币。家用机每台一千二百人民币。

硬件只是壳子。关键是——游戏。

周明远把一百八十个游戏设计师——分成了十二个小组。每组十五个人。

每个小组——负责开发一款游戏。

十二款游戏——同时开发。

一九七九年。六月。

两款样机——完成了。

街机——"周记战台"。

外观——深红色玻璃钢外壳。流线型。比雅达利的街机漂亮得多。十四英寸彩色CRT显示器。画面——六十四色。人物不再是色块——有了轮廓和细节。

家用机——"周记乐园"。

外观——乳白色。圆润。小巧。只有两本书叠在一起那么大。接上电视就能玩。画面——三十二色。

周明远把两台样机搬到了周一祁的办公室。

"周总,您试试。"

周一祁先试了街机。

屏幕上——一款叫《星际巡逻》的游戏。

画面——黑色的太空背景。一艘银色的飞船在底部。上方——一排排外星战舰。

比《太空侵略者》精细得多。外星战舰不再是简单的色块——有了形状。有的像章鱼。有的像飞碟。有的像蜘蛛。

颜色——六种。红的、绿的、蓝的、黄的、紫的、白的。

音效——不是滴滴滴。是一段简短的电子旋律。有节奏感。

周一祁拿起摇杆。移动飞船。按下按钮。

一道彩色的激光——射出。打中了一艘外星战舰。

战舰——炸开了。不是消失——是炸开。碎片四散。

"这个爆炸效果——"周一祁说。

"是我们美术组画的。"周明远说,"八帧动画。逐帧绘制。雅达利做不到——它的显存不够。我们的显存是它的四倍。"

周一祁点了点头。

他又玩了五分钟。

然后他放下了摇杆。

"比雅达利好多少?"

"画面——好五倍。音效——好三倍。玩法——好十倍。"

"十倍?"

"《太空侵略者》的玩法——只有上下左右移动和射击。一种操作。"

"《星际巡逻》——三种操作。射击。护盾。加速。"

"护盾——可以挡住一次攻击。但每次使用之后——需要冷却十秒。"

"加速——飞船瞬间移动到屏幕另一个位置。但每次只能用一次。用完要等三十秒。"

"三种操作——组合起来——策略性就出来了。"

"什么时候开护盾。什么时候加速。什么时候射击。"

"玩家要思考。不只是反应。"

"《太空侵略者》——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反应。"

"《星际巡逻》——需要思考。"

"这就是——十倍的区别。"

周一祁又试了家用机。

《星际巡逻》的家用机版——画面稍微简化了一些。三十二色。但玩法一样。

手柄——比雅达利的摇杆舒服。人体工学设计。握在手里——刚好。

周一祁玩了十分钟。

然后他停了下来。

"周明远。"

"在。"

"十二款游戏——都是什么?"

周明远打开了文件夹。

"周记战台/周记乐园·首发十二款游戏——"

"1.《星际巡逻》——太空射击。"

"2.《深海猎人》——海底射击。玩家控制潜艇。躲避水雷。击沉敌舰。"

"3.《赛车风暴》——俯视角赛车。玩家控制赛车。在赛道上竞速。"

"4.《迷宫猎人》——迷宫探索。玩家在迷宫中找出口。躲避怪物。"

"5.《网球冠军》——网球对战。双人对打。"

"6.《拳击之王》——拳击对战。双人对打。"

"7.《青蛙过河》——玩家控制青蛙跳过马路和河流。躲避车辆和鳄鱼。"

"8.《坦克大战》——玩家控制坦克。保卫基地。击毁敌方坦克。"

"9.《宝石消除》——匹配三个相同颜色的宝石。消除得分。"

"10.《太空射击》——纵向卷轴射击。玩家控制飞船。从下往上打。"

"11.《打砖块》——控制挡板。反弹球。打碎砖块。"

"12.《冒险岛》——横版动作。玩家控制角色。跳跃。躲避障碍。到达终点。"

"十二款。"周一祁说,"射击类四款。对战类两款。动作类三款。益智类两款。体育类一款。"

"对。覆盖了所有主流类型。"

"《太空侵略者》是射击。《小行星》是射击。雅达利2600上的热门游戏——大部分是射击。"

"我们——不只做射击。我们做射击、动作、益智、体育、对战。"

"品类——比雅达利多三倍。"

周一祁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周明远,你知道——一九七九年的游戏市场——为什么只有三亿美元吗?"

"因为——硬件限制?"

"不。硬件只是原因之一。"

"真正的原因是——品类太单一。"

"现在的游戏——全是射击。《太空侵略者》是射击。《小行星》是射击。《Pong》是乒乓球。《打砖块》是打砖块。"

"翻来覆去——就是'躲避+射击'。"

"玩家——玩了三个月——就腻了。"

"腻了——就不玩了。"

"不玩了——市场就到顶了。"

"三亿美元——就是'射击游戏'的天花板。"

"但如果——品类丰富了——呢?"

"如果——不只有射击——还有动作、益智、体育、对战、冒险——呢?"

"如果——玩家不只会腻——还有新的东西可以玩——呢?"

"市场——就不会到顶。"

"市场——会一直涨。"

"涨到多少?"

"涨到——没有人能预测的程度。"

周一祁站了起来。

"量产。"

"多少?"

"街机——先做五万台。"

"五万台?"周明远愣了一下,"周总,五万台——投入一亿五千万。"

"一亿五千万。"周一祁淡淡地说,"《太空侵略者》一款游戏——一年卖了一亿五千万美元。"

"我们五万台街机——十二款游戏——一年——至少卖五亿美元。"

"五亿美元。"周明远吸了一口气。

"五万台之后——二十万台。二十万台之后——一百万台。"

"家用机——先做一百万台。"

"一百万台?"

"对。一百万台。"

"售价一千二百人民币。一百万台——十二亿人民币的收入。"

"成本——四亿。"

"利润——八亿。"

"而且——每台家用机——平均会买三款卡带。每款卡带售价一百人民币。"

"一百万台乘以三乘以一百——三亿。"

"硬件加软件——十五亿。"

"利润——十一亿。"

"十一亿人民币——一台家用机——一年——十一亿。"

"这还是第一年。第二年——两百万台。第三年——五百万台。"

"第五年——两千万台。"

"两千万台——每台每年贡献一百五十块——三十亿。"

"三十亿——只是硬件和软件。不算周边。不算赛事。不算广告。"

周一祁看着周明远。

"周明远,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 unlimited 的预算吗?"

"为什么?"

"因为——游戏这个市场——不是三亿美元。"

"三亿美元——是现在的天花板。"

"但天花板——会被我们打碎。"

"我们用更好的硬件——打碎它。"

"我们用更多的品类——打碎它。"

"我们用更好的游戏——打碎它。"

"打碎之后——天花板就不是天花板了。"

"市场——会涨到三十亿。三百亿。三千亿。"

"而我们——要在市场涨起来之前——把位置占好。"

"等市场涨到三千亿的时候——全世界的人要玩游戏——必须玩我们的。"

"因为——最好的硬件是我们的。最好的游戏是我们的。最大的平台是我们的。"

"雅达利——做不了我们做的事。"

"太东——做不了我们做的事。"

"任天堂——做不了我们做的事。"

"因为——他们没有我们的硬件。没有我们的芯片。没有我们的资金。没有我们的渠道。"

"他们——只能做几个白点的游戏。"

"我们——能做六个色、十二种操作、八帧动画的游戏。"

"这就是——差距。"

"不可逾越的差距。"

一九七九年。八月。

周记战台——全球上市。

第一批——五万台。

中国——一万五千台。铺到上海、北京、广州、深圳、香港的主要商业街。

日本——一万台。铺到东京、大阪、名古屋的街机厅。

美国——一万台。铺到纽约、洛杉矶、芝加哥的街机厅。

欧洲——八千台。铺到伦敦、巴黎、柏林、罗马。

东南亚——四千台。

其他地区——三千台。

上市第一个月——

周明远接到了全球各地的报告。

日本——一万台。一个月——全部售罄。

东京秋叶原——周记战台的街机厅——每天排队的人超过五百人。

有人早上五点就来排队。就为了玩一局《星际巡逻》。

原因很简单——画面太好了。

六十四色。八帧动画。爆炸碎片效果。

跟雅达利的《太空侵略者》放在一起——就像彩色照片跟黑白照片的区别。

玩过周记战台的人——再也不想回去玩雅达利了。

美国——一万台。一个月——售出九千六百台。

纽约时代广场的周记战台街机厅——排队的人从店里排到了街上。

警察来维持秩序。

《纽约时报》登了一篇报道——

"来自中国的神秘街机——周记战台——正在征服美国。"

"它的画面比雅达利好五倍。它的游戏比雅达利多十倍。"

"雅达利——要小心了。"

中国——一万五千台。一个月——售出一万两千台。

上海南京路——周记战台街机厅——成了全上海最热闹的地方。

年轻人排着长队。手里攥着硬币。等着玩一局。

一个月。

全球——五万台——售出了四万七千台。

收入——三亿七千六百万人民币。

扣除成本——净利润——两亿三千多万。

周明远把第一个月的报表送到了周一祁的办公室。

周一祁看了一眼。

"两亿三千万。一个月。"

"是。"

"五万台——一个月赚两亿三千万。"

"如果我们有一百万台——"

"一个月——四十六亿。"

"一年——五百五十亿。"

周一祁放下报表。

"加产。"

"多少?"

"街机——二十万台。家用机——两百万台。"

"两个月内——全部铺到全球。"

"还有——"

"什么?"

"游戏——十二款不够。"

"我要——一百款。"

"一百款?"周明远愣了一下,"周总,我们只有一百八十个游戏设计师。一百款游戏——至少需要——"

"再招人。"

"招多少?"

"五百个。"

"五百个游戏设计师?"

"对。五百个。"周一祁淡淡地说,"还有——去雅达利。去太东。去任天堂。去世嘉。"

"把他们最好的游戏设计师——全部挖过来。"

"给他们三倍的薪水。五倍也行。"

"我不在乎钱。我在乎——人。"

"全世界最好的游戏设计师——必须在我们这里。"

"不在我们这里的——要么挖过来。要么——让他们做不出比我们更好的游戏。"

一九七九年。十月。

周记乐园——家用游戏机——全球上市。

第一批——两百万台。

中国——五十万台。

日本——四十万台。

美国——五十万台。

欧洲——三十万台。

东南亚——二十万台。

其他地区——十万台。

售价——一千二百人民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