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像极了那个人藏在心底的眼泪,最后无声无息地烂在泥里。
北山墓园孤悬在山顶,风穿过松柏,发出呜咽般的悲鸣。
严浩翔穿着一身纯黑的风衣,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刻刀,身旁是一块尚未立碑的青石。他拒绝了所有助手、管家,甚至赶走了所有试图跟拍的媒体。今天是贺峻霖的头七,也是他彻底下葬的日子。
按照严家的规矩,墓志铭该由家族中最德高望重的长辈撰写,极尽哀荣。但严浩翔谁也没让碰。

我自己写
他声音嘶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偏执

他的名字,只能我来刻
工匠留下的粗坯已被他打磨得光滑如镜。严浩翔蹲在墓碑前,指腹缓缓抚过冰冷的石面。就像以前冬天里,贺峻霖怕冷,总是狡黠地把冰凉的手塞进他的脖颈里取暖。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笑着躲开,也没有人会红着耳朵抱怨他体温太高了。
严浩翔举起刻刀,刀尖悬在石面上,微微发颤,迟迟落不下去。
他想写的太多了。
他想写:爱子贺峻霖,生如夏花,性本纯良。
——可贺峻霖最讨厌被定义。他像风,像雾,唯独不是谁的附属品。
他想写:吾爱贺峻霖,忍辱负重,情深义重。
——可这“忍辱负重”四个字,是他严浩翔亲手加诸在贺峻霖身上的枷锁。那是他洗不清的罪证,怎么能刻在碑上供人瞻仰?
他想写:挚友贺峻霖,恩同再造,没齿难忘。
——去他妈的挚友。他们是爱人,是纠缠了三生三世的怨侣,是血融于水的共生关系。
刀尖刺破了石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第一笔落下,石屑纷飞。
他本想刻一篇洋洋洒洒的祭文,想告诉世人这个男人的伟大与牺牲,想昭告天下他严浩翔有多后悔、多愚蠢。可当第一个字刻完,他发现石头的空间不够了。
或者说,是他的心,已经承载不下那么多虚伪的修饰词了。
所有的辩解,在死亡面前都显得苍白;所有的悔恨,在离别面前都显得多余。
千言万语在喉咙里滚过一遭,最后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一个念头。
他不是严家的少爷,不是上市公司的总裁,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鹰”。在这一刻,在这个冰冷的坟墓前,他只是贺峻霖的……
严浩翔猛地扔掉了刻刀。
他徒手抓起地上的石粉,混合着不知何时落下的冷雨,在墓碑的最中央,一笔一划,力透石背地刻下了两个字。
不是“亡妻”,不是“爱子”。
而是——
【爱妻】
这两个字刻得极深,边缘锋利,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在这个时代,这两个字显得离经叛道,显得疯魔痴狂。但在严浩翔眼里,这是世间最神圣的封号。
贺峻霖为了他,受了十月怀胎般的苦楚,受了被世人误解的委屈,受了被爱人凌迟的痛。他既当爹又当妈地保全了严家,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严浩翔的天。
他不是妻,谁配?
刻完最后一笔,严浩翔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墓碑前。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混进泥土里。

霖霖,你看……
严浩翔抚摸着那两个血红的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严太太的位置,我给你留了一辈子。谁也别想坐,连鬼都不行
夜深了,山里的风像刀子一样割人。
管家老陈撑着伞在远处候着,几次想上前,都被严浩翔那可怕的眼神逼退。
严浩翔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他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贺峻霖的样子。第一次见面时,那人穿着白衬衫,站在阳光下笑得眉眼弯弯;分手那天,那人穿着单薄的毛衣,站在雪地里眼神冷得像冰;还有最后那天,那人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却还强撑着精神给他削苹果……
每一个画面,都是一把钝刀。
严浩翔感觉自己的头发在发烫,头皮传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那是生命力在流逝,是灵魂在枯竭。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雨停了。
老陈终于忍不住,顶着寒风走上前,声音颤抖

严总……天亮了,该下山了。您……您的身体……”
严浩翔没有动。
老陈绕到他面前,手中的伞“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晨光熹微中,严浩翔缓缓抬起头。那张曾经不可一世、俊美无俦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而最让老陈惊恐的是,严浩翔那一头原本乌黑浓密的短发,在这一夜之间,竟然寸寸成雪。
白得刺眼,白得惊心动魄。
那是真正的,一夜白头。
严浩翔看着老陈惊恐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抬手,随意地抓了一把头发,几根银白的发丝飘落在他黑色的风衣上,显得格外刺目。

老陈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

去帮我查一下,换心手术,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老陈愣住了

严总,您不是有心脏病吗?您这是……”
严浩翔站起身,身形晃了晃,却依旧站得笔直。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那两个字。
【爱妻 贺峻霖之墓】

我没病
严浩翔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我的心,早在昨晚,就已经跟着他一起埋进去了

现在的这颗,不过是块会跳动的石头罢了。”
他迈开步子,踩着满地的泥泞和落叶,一步步走下山去。
背影萧索,白发在晨风中凌乱飞舞,像是一面投降的白旗,又像是一场无声的祭奠。
既然贺峻霖要把他送上天,那他就要带着这颗“石头心”,站在最高处。
让这世间所有的繁华,都成为贺峻霖墓前最寂寞的陪葬。1
不够看,蹲蹲后续内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