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漪

方远说话算话，没往外传。

但方远说得也对——三楼又不是没人的地方。简星野每天六点五十准时出现在七班门口这件事，在三楼已经不算什么秘密了。七班的人嘴上不说，但眼睛都看着。有人觉得新鲜，有人觉得多事，也有人纯粹看热闹。林一舟是唯一一个会跟简星野打招呼的人，其他人最多就是多看两眼。

事情真正起变化是在二月底。

那天早上简星野到三楼的时候，七班门口除了陈烬还站着一个人。刘建。上学期往陈烬桌上塞纸条的那个刘建，分班之后还在七班。他靠在栏杆上，手里攥着一杯豆浆，看见简星野走上来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

“班长又来了。”他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走廊里其他人听见。

简星野没理他，走到陈烬旁边。陈烬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面包袋子，看了刘建一眼，又看了简星野一眼，没说话。

刘建喝了一口豆浆，慢悠悠地开口：“我说陈烬，你这待遇可以啊。一班班长天天爬三楼给你送早饭，全校找不出第二个了吧。”

走廊里有人笑了一声。陈烬把面包袋子递给简星野，偏过头去看着窗外。他的侧脸绷着，下颌线勒得很紧。简星野接过面包，转头看了刘建一眼。

“你有事吗？”

“没事啊，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刘建耸耸肩，“上学期贴吧那个帖子删了，但大家都记得呢。班长你成绩好，想跟谁玩都行。就是别让人觉得——”

他没说完。因为陈烬转过身来了。

陈烬没有动手，他只是往前走了半步，站在简星野前面，挡住了刘建看向简星野的视线。他比刘建矮了半个头，站在那儿却把整个人都横在中间，像一道薄薄的、不肯让路的墙。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刘建。浅褐色的瞳孔安安静静的，里面没什么情绪，但刘建的笑收了。

“行了行了，我就随口一说。”刘建退了半步，拿着豆浆往教室里面走，经过陈烬身边的时候肩膀蹭了一下。陈烬没动，让他蹭过去了。

走廊里安静了。那几个原本站着看热闹的人也各自散了。简星野站在陈烬后面，看见他挡在前面的肩膀绷着，校服布料牵出几道褶。过了一会儿陈烬转过身来，从简星野手里拿过面包袋子，撕开一个，咬了一口。

“进去吧。”他说。

两个人进了教室。陈烬在座位上坐下来，把速写本摊开，炭笔握在手里。他没有马上画，就那么坐着，笔尖抵在纸面上，留了一个小小的灰点。简星野在旁边坐下来，把牛奶放在桌角。他什么都没说，陈烬也什么都没说。但陈烬咬面包的时候腮帮子鼓了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嚼不动。

讲题讲到一半，陈烬忽然停下笔。他偏过头来看简星野，目光很直，没有躲。

“上学期那个帖子，”他说，“你当时看了多少。”

简星野没想到他会提这件事。他想了想：“都看了。”

“包括说我妈那些。”

“嗯。”

陈烬把视线收回去了。他低头看着卷面，笔尖在纸上慢慢划了一道线，不是解题，就是随意划的。他划了两道，然后说：“她不是那样的。”

简星野知道他说的“她”是谁。

“她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箱衣服。每年换季的时候会给我打钱，不多，但一直打。去年我生日她寄了一个包过来，我没要，退回去了。”他顿了一下，“她没做错什么。是我爸——”

他没说完。笔尖停在纸面上，不动了。

简星野看着他的侧脸。光线从窗外照进来，冬天的阳光很淡，落在他脸上几乎没什么温度。他垂着眼，睫毛覆着，嘴唇抿着，整个人安安静静的。简星野没有说“我知道”或者“我懂”，那些话太轻了，接不住陈烬刚才说的那些东西。他只是坐在旁边，把卷子往陈烬那边推了推，让那道题重新回到两个人中间。

“这题还没讲完。”他说。

陈烬看了他一眼，重新拿起笔。两个人低头继续讲题，窗外有风吹过，把走廊里那些细碎的杂音带远了。讲完的时候简星野站起来要走，陈烬忽然叫住他。

“简星野。”

“嗯。”

陈烬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两笔，撕下来递给简星野。简星野接过来看，画的是一面墙。墙上贴着两张纸条，旁边有一个人站在墙前面，背对着画面，肩膀微微弓着。纸条上的字很小，看不清内容，但简星野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右下角没有数字。陈烬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笔迹很轻：“三十八。”

简星野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最贴身的口袋里。他没有问为什么画这个，也没有问那两张纸条还在不在。他只是站在门口，回头看了陈烬一眼。陈烬也看着他，那双眼睛在冬天的光线里很浅、很安静。

“明天见。”简星野说。

陈烬点了点头。

（第三十六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