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不住

生日之后，简星野发现自己藏不住了。

不是藏不住陈烬的事——那件事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藏。他藏不住的是自己的表情。刘洋在三班，但课间经常上来找他，有一次在走廊里撞见他从三楼下来，嘴角翘着，步子轻飘飘的。刘洋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简星野认识。

更藏不住的是方远。新同桌比刘洋细心，观察了几天之后，有天早上简星野从三楼回来，方远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你每次从三楼回来都笑。”

简星野坐下来翻书：“有吗。”

“有。”方远推了推眼镜，“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简星野没接话。他低头看课本，但嘴角确实还挂着一点没收干净的弧度。他伸手揉了一下脸，试图把它按平。

沈老师那边也开始有动静了。她没再找简星野谈话，但简星野注意到每次他从三楼回来经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沈老师如果坐在里面，会抬头看他一眼。就一眼，没什么表情，然后低头继续批作业。但那个眼神简星野读得懂——她在看，她在记，她在等他自己想清楚。

事情真正开始传开，是在二月的一个周三。

那天中午简星野在三楼多待了一会儿，因为陈烬在画一张画，画到一半停了，盯着纸面发呆。简星野坐在旁边等他，没催。等他画完的时候午休已经快结束了，简星野匆匆下楼，在二楼楼梯口撞上了方远。

方远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递给他：“给你带的。”

简星野接过来：“谢了。”

两个人一起往教室走。走到一班门口的时候，方远忽然压低了声音：“我刚才去三楼找化学老师，路过七班后门。”

简星野的步子没停，但心口沉了一下。

“我看见你了。”方远说，“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旁边。”

简星野站住了。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旁边挤过去，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方远站在他对面，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那种“我看见了，我知道了，但我不打算怎么样”的平静。

“那个是陈烬吧。”方远说，“上学期贴吧那个。”

简星野看着他。

方远把水瓶盖拧开喝了一口：“你放心，我不往外说。但你别觉得只有我看见。三楼又不是没人，你每天去，总有人会注意。”

他说完拍了拍简星野的肩膀，先进了教室。简星野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瓶水，瓶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进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方远已经翻开书在看了，跟什么都没说过一样。简星野把水瓶放在桌上，掏出课本。他低头看了一会儿，一个字都没读进去。他脑子里在想方远的话——“总有人会注意”。他想起上学期那些帖子，那些目光，门缝里塞进来的纸条。他以为分班之后能清静一些，至少新班级的人不认识陈烬，不知道那些事。但方远说得对，三楼又不是没人的地方。

那天下午他去三楼的时候，在楼梯口停了一下。他从窗户往上看了一眼三楼的走廊，有几个七班的人正靠在栏杆上聊天。他走上去的时候那几个人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偏了偏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简星野经过的时候听见了半句：“……又来了。”

他没有停步。走到七班后门，推门进去。陈烬在座位上，手里握着炭笔，面前摊着速写本。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简星野一眼，目光在简星野脸上停了一瞬——比平时长了一点。他大概看出了什么。

“怎么了。”陈烬问。

简星野在他旁边坐下，把卷子铺开：“没事。”

陈烬没追问。他低头继续画，但简星野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比平时紧了一些。画了两笔他停下来，把笔放下，偏头看着简星野。那双浅褐色的瞳孔很安静，里面没有什么情绪，但简星野知道他在等。

“今天有人看见我了。”简星野说。

陈烬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们班的新同桌。他去三楼找化学老师，路过看见我坐在这儿。”

陈烬没说话。他把视线移开了，看着窗外。冬天下午的天灰蒙蒙的，操场上没什么人。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脸转回来，伸手拿起笔，在速写本的边角画了两笔。简星野低头看了一眼，他画了一个很小的东西——一个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盒牛奶。没有别的了。

“画这个干嘛。”简星野问。

陈烬把笔搁下，声音闷闷的：“随便画的。”

简星野看着那扇小窗户和那盒牛奶。他忽然想起上学期那些门缝里的纸条、贴吧里的评论、食堂里王磊那句没说完的话。那些东西又浮上来了，像水底的沉渣被搅了一下。但此刻他坐在这间教室里，旁边是陈烬，桌角是每天一盒的牛奶，陈烬刚才画了一扇窗和一盒牛奶，两样东西安安静静地待在一张纸上。

他把卷子铺开，翻到物理那一章：“讲题吧。”

陈烬“嗯”了一声，拿起笔。两个人低头看卷子，跟平时一样。窗外天一点点暗下来，走廊里的灯亮了，白惨惨的光从门缝透进来。简星野讲完两道题的时候陈烬忽然开口：“那个同桌，人怎么样。”

“还行。他没打算往外说。”

陈烬“嗯”了一声。他低头写了两步证明，写完把笔放下，说了句：“要是有人说你——”

“说什么。”

陈烬没接。他把速写本拿过来翻到新的一页，低头开始画，像是刚才那句话没说完就算了。但简星野看见他画的东西——一个人站在楼梯口，旁边有好几道模糊的视线，从四面八方射过来。那个站着的人没有低头，也没有躲。

简星野看了那张画一会儿，什么都没说。他把卷子收好塞进书包里，站起来背上包。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陈烬还坐在位子上，炭笔在指间转着，眼睛看着窗外。

“明天见。”简星野说。

陈烬偏过头来看他，点了点头。那双浅褐色的瞳孔在走廊灯光下亮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继续画。

（第三十五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