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吧

舒理蹲在那块石头前面看了很久。石头上刻的那个舒字，笔画弯弯绕绕的，跟她娘绣在布上的纹路很像。

她伸手摸了摸，石头表面很粗，刻痕里嵌着一些细小的泥沙，被雨水冲得有点发黑，但字的样子清清楚楚的。

凤九从后面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了一眼：“这上面有字？”

凤九凑近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周围。这块石头在谷底最深处，旁边就是那丛五瓣白，再往里走几步就是山壁了，没有路了。

石头不大，半人高，样子很普通，要不是上面刻着字，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你娘刻的？”凤九问。

舒理想了想，摇了摇头。

她站起来，往山壁那边走了几步。山壁上长满了青苔和爬藤，绿油油的，看不出后面有没有东西。

她伸手拨开一片爬藤，露出底下的石面。石面上也有刻痕，密密麻麻的，跟山洞里那面石壁一样。她认出几个字，跟帛书上的一样，是翼族的古字。

她看不懂，但能感觉到那些字排得很整齐，像是有人在这里刻了很久。凤九走过来看了一眼：“这后面是不是还有东西？”

舒理退后两步，看了看整面山壁。爬藤长得太密了，把石面盖得严严实实。她伸手又拨开一片，底下还是有字。

再拨一片，还是有。整面山壁，从脚到头，全是刻痕。

“你娘可能在刻什么东西。”凤九说，“这么多字，得刻很久。”

舒理站在山壁前面，手搭在爬藤上，没动。她脑子里那个画面又来了。

白衣女人坐在山壁前面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凿子，一下一下地往石头上刻。旁边放着一盏灯，灯油快烧完了。

她刻一会儿就回头看看身后摇篮里的孩子，然后继续刻。画面只有一瞬，但舒理看见了她脸上的表情，很专注，很平静。

她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手指上沾了青苔的碎屑，绿绿的。她把碎屑在裙子上蹭掉，转身走到那块刻着舒字的石头旁边，坐了下来。凤九在旁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回去拿点吃的。你在这儿等我。”

舒理点了点头。凤九抱着小狐狸走了。谷底很安静，只有溪水流过石头的声音。舒理坐在石头上，看着面前那丛五瓣白。

花瓣被风吹得轻轻晃，有几片落在她的鞋面上。她低头捡起来一片，放在掌心里，花瓣薄薄的，凉凉的。她坐了好一阵子，直到太阳偏西，凤九提着一个小包袱回来了。

包袱里是岑婶给的饼和几颗煮鸡蛋，还有一小罐水。两个人在溪边坐下来吃东西，小狐狸蹲在旁边啃一个饼角，尾巴搭在石头上。

“岑婶说，你娘以前天天来谷底。”凤九嚼着饼说，“她问我来干嘛，我说你找到那块石头了。她没再问。”

舒理咬了一口饼，慢慢嚼着。她想起岑婶早上看她的那个眼神，跟谷口那些老人一样，带着一种又惊又怕的东西。他们等了太多年了，等到最后都觉得等不到了。

现在她忽然站在这里，他们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吃完东西，舒理又走到山壁前面。她把那片爬藤又拨开了一些，露出更多的刻痕。

字太多了，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整篇东西。她看不懂，但她知道这是她娘留下的。刻在翼地最深处的山壁上，刻了不知道多久。

她把手掌贴在山壁上，掌心凉凉的。她闭上眼，脑子里那个画面又来了。白衣女人刻完最后一笔，放下凿子，回头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孩子睡着了，小手攥着拳头，呼吸很轻。女人笑了笑，把灯吹灭了。

谷底一片漆黑，只有溪水的声音。然后她站起来，抱着摇篮走了。舒理睁开眼，把手从山壁上收回来。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瓣五瓣白，花瓣已经被攥得有点蔫了。

她把它放在山壁下面的石缝里，用一块小石头压住。凤九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面山壁。

“她要是不走，你也许就在这里长大了。”凤九说。

舒理点了点头。她把包袱背起来，往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天快黑了，炊烟升起来，几户人家的灯亮了。

小狐狸跑过来，在她脚边转了两圈。她低头看了看它，它仰着脸看她，尾巴慢慢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