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保重

雷家的拜帖送进总坛，字里行间谦卑温和，只恳切求见一面，确认舒理平安即可。

苏昌河将帖子递还给她

舒理指尖抚过纸面，心头五味杂陈。

她自小长在雷家堡，雷云鹤捡回她的那年她尚年幼，从小到大，她便是雷家唯一的小小姐。堡里上下所有人看着她长大，宠她、惯她，她对雷家堡的一草一木、每一个下人弟子，都熟得不能再熟。

这次纯粹是她近期任性闹脾气，跟最疼她的雷云鹤赌气吵架，一时冲动连夜出走。她本就只是想闹点小性子，吓一吓素来纵容她的义父，谁料半路撞上江湖混战，一路亡命奔逃，阴差阳错躲进暗河，断了所有音讯。

几日杳无音信，她闭着眼都能想到雷家上下急成什么模样。

苏暮雨出声稳妥安排：“按江湖规矩，可在山口望风亭一见，外人不得踏入暗河总坛。”

慕雨墨淡淡补道：“我布下外围蛛影警戒，不会打扰你们见面，只是警戒。”

苏昌河看着她眼底藏着的羞怯与愧疚

舒理抬眼看他，心里踏实不少，轻轻应了一声。

一路行至山口望风亭，刚踏入亭中，等候在外的雷家众人闻声抬头。

一众雷家弟子个个面露喜色，当即齐齐躬身，声音整齐恭敬：“小姐。”

这声熟悉的称呼入耳，舒理鼻尖瞬间一酸。

眼前这些人，都是从小看着她长大、平日里事事顺着她的雷家长辈与弟子。往日她在雷家堡撒娇胡闹、任性调皮，所有人从来都是笑着包容，从未有过半句苛责。

为首的雷家管事快步上前，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语气熟稔又温和，全然是自家长辈对自家小姑娘的惦念。

“可算找到您了，小姐。您这一走，整个雷家堡都乱了套。”

舒理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

长辈连连摇头，语气心疼，“您从没离开堡里这么久，更是从未这般杳无音讯过。堡主这几日愁得整夜难眠，脾气都躁了不少，嘴上说着等您回去要罚您，可我们都看得出来，他是怕您在外受委屈、遇危险。”

舒理心里愧疚更甚。

她太了解雷云鹤了。

他看着桀骜不羁、威名震江湖，可唯独对她，从来都是百般温柔耐心。从小到大，无论她闯什么祸、闹什么脾气，他从来舍不得重说她一句。这次吵架，本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是她年少执拗不肯退让，赌气离家，反倒让一众疼她的人担惊受怕。

“心里急得很。”长辈轻叹，“堡主本要亲自赶来，只是雷家堡近期事务缠身，实在走不开，便命我们先循着踪迹寻您，务必把您平安带回去。”

周围的雷家弟子看着她，个个眼神柔软，没有一丝责怪。

他们都习惯了自家小姐娇纵任性的模样，知晓她只是闹脾气，从来没有坏心思，更没人会怪她这次离家出走。

亭外不远处的密林里，苏昌河静立暗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他看不见她的神情，却能看出她卸下了在暗河时候的戒备跟忐忑。

在这里，她不是身陷纷争，步步谨慎的外人。

她是被人从小疼到大、被整个师门捧在手心的雷家小姐。

雷家长辈再度温和开口：“小姐，跟我们回江南吧。堡里所有人都等着您回去，堡主更是日日盼着您的消息。”

望风亭风轻日暖，一边是包容她所有任性、给她十几年安稳无忧的家，一边是危难中护住她、让她心生眷恋的暗河。

舒理站在原地，一时进退两难。

望风亭的风卷过亭角，舒理静静站在原地。

雷家长辈的话句句戳在心上，堡里留着她的院落，还有日日备好的点心，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日子。可眼角余光掠过密林方向，方才苏昌河静静守在暗处的模样，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自己尚且分不清那是什么心绪，只知道留在暗河，心里会有一份不一样的安稳。

雷家长辈见她迟迟不语，语气又软了几分。

“小姐，那日争吵本就只是小事。堡主事后满心懊悔，只盼着你平安回去。江湖风波险恶，暗河终究不是你该久留的地方。”

旁边的雷家弟子也满眼期盼，都等着她点头，一同返回江南。

舒理心里反复拉扯。一边是养育自己、把她捧大的雷家堡，是属于她的家；一边是这段时日数次护着她的苏昌河，相处的一幕幕，悄悄在心底打转，只是她尚且懵懂，并未读懂这份异样的心意。

沉默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抬眼看向雷家长辈。

听见这句话，雷家众人脸上都露出松快的神色。

“小姐想通便好。”

话虽已经说出口，舒理心底却泛起一阵淡淡的空落。一想到就此离开这座深山，往后很难再见到苏昌河，心口便闷闷的，可她只当是舍不得这段经历，并没有往别处多想。

雷家长辈点头应允：“我们就在边界之外等小姐。”

告别雷家众人，舒理转身往总坛内部走。没走多远，苏昌河从林间走了出来。方才亭内的对话，他大半都听在耳中。

舒理垂着眼帘，指尖不自觉绞着衣角

嘴上说得坚定，可一面对苏昌河，她就有些不自在，视线不敢长久落在他脸上。明明只是短暂相识，可想到要就此分别，心里堵得难受。

苏昌河望着她，将她细微的神色尽收眼底。他看得出来少女心底藏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悸动，只是她尚且懵懂，全然不曾明白。

舒理抬眼看他，想问一句以后还能不能再见，话嘴边又咽了回去

两人并肩沿着石板路往小院走，一路都格外安静。山间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往日只觉得寻常，此刻却让人觉得分外短暂。

回到院落，舒理简单收拾寥寥几件随身物件。东西不多，很快便整理妥当。

慕雨墨、苏暮雨也闻讯过来，知晓舒理将要离去，也没有多做挽留，只叮嘱她路上小心。

一切收拾完毕，就要动身前往山口。

站在院门口，舒理再一次看向苏昌河，心底那股闷闷的不舍愈发强烈，可她依旧只当是感念救命庇护的恩情。

舒理话说一半又停住，终究没有问出那句还能不能相见，转头迈步，朝着山口望风亭的方向走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