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的错觉

傍晚下课，校园里的梧桐道落了一层薄薄碎叶。

沈逾白抱着书独自往宿舍走，脑子里还反复回放着走廊那一幕。林砚之转身离开时紧绷的背影，顾言辰恰到好处的关切，两种画面来回盘旋，压得他心里沉甸甸。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言辰发来的消息。

【晚上图书馆有专题阅读，你要过来吗？我帮你占位置。】

沈逾白盯着屏幕迟疑片刻，回了个好。

他收拾好笔记本，去往图书馆。傍晚的图书馆人不算拥挤，暖黄灯光铺满长桌，顾言辰已经帮他占好了靠窗的座位，桌面上放好了一杯热的谷物饮。

“刚路过楼下便利店买的，看你今天气色不太好。”顾言辰把杯子推过来，笑容温和，“下午林砚之那样，你不用勉强自己替他开脱。”

沈逾白指尖碰到温热杯壁，低声道：“他本性不坏，只是不太会说话。”

“我知道你念着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顾言辰翻开手里的专业书，语气淡淡，“但总被人这样对待，受苦的只会是你自己。”

他的话语句句都站在沈逾白的角度，听上去全然是为他着想。沈逾白垂眸翻开笔记，笔尖落在纸面上，却久久写不出一个字。

一段旧回忆悄无声息浮上来。

高二的晚自习，外面下着瓢泼大雨。沈逾白忘记带伞，站在教学楼屋檐底下发愁。顾言辰撑着伞走过来，说可以顺路送他回宿舍。

就在他准备走的时候，林砚之攥着一把黑色大伞，远远站在雨幕对面。他没有走过来，只是隔着密密麻麻雨丝望着这边。后来沈逾白坐上顾言辰的伞离开，回头望去，还能看见林砚之孤零零站在原地的身影。

那天夜里很晚，沈逾白已经躺上床，窗户被轻轻叩响。他掀开窗帘，看见浑身半湿的林砚之站在楼下，把一把折叠伞搁在了窗台上，一言不发就跑掉。

那时的林砚之，从来不会把关心说出口。只会用这种笨拙、别扭的方式，把心意藏起来。

回忆消散，图书馆书页翻动的轻响将他拉回现实。

桌对面的顾言辰正在低头看书，侧脸柔和好看，是少年时期沈逾白无数次偷偷观望过的模样。可此刻沈逾白的心，却没有往日那样剧烈跳动。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反而是林砚之眼底藏不住的挫败与狼狈。

他有些心绪不宁，拿出手机，犹豫许久，编辑了一条消息想发给林砚之。

【下午的事，我没有往心里去。】

输入完毕，光标停在发送键，手指悬了很久，最终还是删掉全部文字。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们之间，好像永远隔着一层捅不破的薄膜。林砚之习惯用挑衅伪装在意，他习惯用隐忍掩盖心动。

离开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沈逾白和顾言辰一起走出馆门，晚风带着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

两人刚走到图书馆楼下的转角，一道熟悉身影靠在路灯杆旁。

是林砚之。

他没有回宿舍，似乎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外套领口被晚风掀起，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目光直直落在并肩走出来的两个人身上。

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顾言辰下意识往沈逾白身侧靠了半步，语气平和：“林同学，这么巧。”

林砚之没有接话，视线牢牢锁在沈逾白身上，目光沉沉：“学到现在？”

听不出情绪，可语气里裹着压抑的闷。

沈逾白心口一紧，还没来得及回话，顾言辰率先出声：“图书馆的学习任务比较重，逾白今天耗费不少精力，我打算送他回宿舍楼。”

这番话说得得体，可无形之中，把林砚之隔绝在外。

林砚之唇角扯出一点浅淡的、带着自嘲的弧度。他好像永远都只能做那个闯进来的坏人，而顾言辰永远是那个体贴周全的守护者。

“不必麻烦你。”林砚之抬步上前，目光落回沈逾白脸上，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他住同一个片区，我送。”

空气瞬间凝滞。

沈逾白夹在中间，能清晰感受到两股对峙的气场。他抬眼看向林砚之，看见对方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慌张。

他不是来吵架的。沈逾白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顾言辰微微蹙眉：“会不会不太方便？”

“我们认识十八年，有什么不方便。”林砚之语气很硬，说完，伸手轻轻拽住沈逾白的袖口，力道很轻，没有强迫，只是一个邀约的姿态，“走了。”

沈逾白低头看着被攥住的袖口布料，心脏突突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