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稍稍收敛,漫天的细雨变成一层薄薄的水雾,笼罩整条江岸。沈屿收起雨伞,将伞立在屋檐之下,伞面不断往下淌水,在青石地面积出一小滩深色水渍。
林知夏侧过身子,留出进门的空隙,迟疑地开口:“进来坐吧。”
她并不确定自己该不该信任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可是方才木箱里那些信件还在脑海里盘旋,沈这个姓氏像一根细小的引线,勾着她所有的好奇心。老宅空荡荡的,偌大的屋子只有她一个人,突如其来的访客,或许会带来一些她迫切想要知道的答案。
沈屿点头道谢,弯腰跨过门槛。他没有随意四处张望,安静站在客厅中央,脚上的帆布鞋沾了泥点。“我就不久留。雾岸镇邻里之间习惯互相照拂。这栋房子空置很久,雨季容易漏水,如果晚上听见屋顶有异响,或者院子积水严重,可以敲我家的墙。我们两家后院只隔一道矮篱笆。”
林知夏给他倒了一杯凉白开。搪瓷水杯是外婆生前常用的,杯身印着褪色的花卉图案。沈屿接过杯子,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瓷壁。
“你认识我的外婆,苏晚晴?”林知夏直接发问。
少年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镇上几乎所有人都认识苏婆婆。她在这里住了一辈子。我爷爷从前常常跟我提起她。”
“你爷爷是沈逾白?”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几秒。屋外江水流动的声响隐约传进屋内。沈屿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立刻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是在阁楼找到那些信了,对不对。”
不是问句,是一句笃定的陈述。
林知夏心头一震。对方竟然清楚阁楼里藏着信件。这么多年以来,外婆的秘密,早就被隔壁沈家知晓?无数疑问堆在她胸口,她直视沈屿的眼睛:“那些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所有人都说,我外公很早就去世了。”
沈屿把水杯放在老旧的木茶几上。茶几表面布满深浅交错的划痕,是几十年岁月留下来的痕迹。他缓缓开口,把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一点点铺展开来。
雾岸镇被宽阔的江面分成两岸,这边是雾岸,对岸是白汀。几十年前,两岸之间只有一道简陋的轮渡往来。苏晚晴与沈逾白相识在渡口。那年苏晚晴十九岁,沈逾白二十一岁。一个是土生土长的小镇姑娘,一个是临时来到白汀工作的青年测绘员。
他们常常在江边碰面,沿着河滩散步。江风卷着芦苇絮漫天飞舞,两个人分享对未来的想象。沈逾白送给苏晚晴一枚月亮银坠,亲手掰成两半。约定等到项目结束,他就回来雾岸,带她离开小镇。
变故毫无预兆降临。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冲垮轮渡码头,加上时代的风波,两岸消息彻底断绝。沈逾白被紧急调往遥远的北方,信件全部石沉大海。苏晚晴无数次写好信,却不知道该寄往什么地址。流言很快铺满整座小镇。有人说沈逾白在外地成家,早就把她遗忘;有人说他遭遇意外,已经不在人世。
苏晚晴不愿意相信任何一种说法。可家里不断施压,催促她尽快嫁人。为了堵住旁人无休止的闲话,她编造出一个已经意外身亡的丈夫,也就是林知夏名义上的外公。从此以后,苏晚晴以寡妇的身份独居老宅,一守就是一辈子。她从不离开雾岸镇,每天傍晚都会走到渡口,遥遥望向江的对岸。
“我爷爷从来没有停止寻找她。”沈屿的声音很轻,“等他终于有机会回到这里的时候,过去了整整十八年。苏婆婆已经是别人口中的寡妇。两个人隔着整条江水,谁都没有办法打破局面。小镇的闲话足够压垮两个人。他们只能远远相望,刻意保持距离。”
林知夏听得心口发闷。她无法想象外婆漫长一生是怎样度过的。一辈子困在一座临江小镇,守着一份没有结果的感情,编织一个虚假的婚姻故事,瞒住包括自家亲人在内的所有人。连自己的女儿,也就是林知夏的外祖母,都被蒙在鼓里。
“为什么他们不干脆离开?一起走。”
“没有那么简单。”沈屿轻轻摇头,“苏婆婆放不下生病的母亲。我爷爷身上背负工作与家庭责任。等到所有枷锁一点点松开,他们已经不再年轻。时间走得太快,很多选择一旦错过,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后来爷爷成家,生下我父亲。但是他一辈子都没有忘记雾岸。每年夏天,他都会带着我来到小镇,远远看一眼这栋老房子。”
林知夏想起童年几次短暂的暑假。模糊记忆碎片里,似乎真的有一个陌生老爷爷,偶尔出现在渡口,遥遥望向老宅的方向。年幼的她不懂其中缘由,只当是一个普通路人。
“那半块月亮吊坠呢?”林知夏追问。
沈屿抬手,拉开领口。一条细细的银链垂出来,链子末端挂着残缺的半枚月亮。边缘凹凸不齐,断裂处磨损光滑。
“在我这里。爷爷留给我的遗物。另外一半,应该还留在苏家老宅。他临终前嘱托我,如果有一天苏家后人回来,把两半吊坠拼在一起。完成一场迟到几十年的重逢。”
林知夏站起身。她快步跑上二楼,再一次架起梯子爬上阁楼。潮湿闷热的空气包裹住她,她翻遍木箱,在信件的最底层,找到一个小小的丝绒荷包。打开荷包,另外半枚银色月亮静静躺在里面。
她拿着荷包回到一楼客厅。两半月亮摆放在老旧的茶几上。断裂的纹路严丝合缝,完美拼成一轮完整的圆月。历经数十年氧化,银饰表面蒙上一层柔和暗沉的包浆。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喧闹的人声。几个本地妇人扒着篱笆,探头探脑往宅子里面张望,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就是沈家那个男孩子进苏家老宅了。”
“又来了。苏晚晴走了还不安生,两家的纠葛没完没了。”
“老一辈的事,不要连累小孩子。”
流言顺着敞开的门缝钻进来。沈屿神色平静,似乎早就习惯旁人异样的议论目光。
林知夏攥紧那两半月亮。她原本只是打算清理遗物,安安静静过完一个暑假。她万万没有料到,自己一头撞进一段跨越半个世纪的旧情。而她和沈屿,莫名其妙被卷入这场遗留下来的风波之中。
沈屿拿起自己的雨伞站起身。“镇上很多老人都不希望旧事重提。你若是觉得麻烦,以后我们尽量少见面。”
林知夏抬眼看向他。水雾漫过窗外的江面,远处的渡口隐在白茫茫的雾气里面。
“可故事还没有结束。”她说,“外婆留下这么多信,一定有她想要说出来的话。我想知道全部真相。如果你愿意,我们一起查。”
沈屿凝视她片刻,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好。”1
好可爱的画风,好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