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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旧阁楼的雨季

岸月沉信

梅雨季把整座临江小镇泡得发潮,空气里漂浮着挥之不去的水汽,墙面洇出深浅不一的灰黑色水痕。林知夏拖着半旧的行李箱踩进青石板路的时候,雨刚好又落了下来,细密的雨丝斜斜扫过河面,江水浑浊,卷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缓缓淌向远方。

外婆在三个月前离世,留下一栋临着江的老宅子。在此之前,林知夏只在童年为数不多的暑假里来过这里。十七岁的她刚刚结束高二下半学期的期末考试,父母忙于外地的工作,商量之后决定,让她独自回到雾岸镇,整理外婆遗留下来的东西,度过这个漫长的暑假。

老宅是一栋两层带阁楼的砖木小楼,深褐色的木质门板布满裂纹,黄铜门环氧化出一层青绿色的锈迹。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发出沉闷干涩的声响,门向内推开,一股混杂着霉味、旧木头与晒干艾草的气息扑面而来。玄关堆放着几个竹编的箩筐,墙上挂着一顶褪色的竹斗笠,地面落了薄薄一层灰尘,每一步踩下去,都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她把行李箱放在一楼客厅,抬手抹掉脸上沾着的雨珠。窗外雨越下越大,雨点噼里啪啦敲打瓦片,汇成连绵不绝的背景音。整栋房子安静得可怕,只有雨声在四处回荡。父母原本打算请保洁过来打扫,林知夏拒绝了。她隐隐觉得,外婆留在这间屋子里的故事,只能由她自己一点点翻找出来。

一楼是客厅、厨房和一间小小的储物间。橱柜里摆放着成套粗瓷碗碟,灶台落满灰尘,铁锅倒扣在灶台上。她简单巡视一圈,径直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二楼有两间卧室,朝南那一间从前是外婆的房间,朝北的小房间堆满杂物,而最顶层,就是那座神秘的阁楼。

童年记忆里,外婆很少允许她上去。年幼的林知夏无数次盯着阁楼那扇小小的木门,好奇里面藏着什么,每一次试探,都会被外婆温柔却坚定地拦下来。外婆总是笑着说,阁楼里放着很多旧时光,小孩子太早看见,会被沉重的往事缠住脚步。那时候她似懂非懂,只把阁楼当成小镇里最大的秘密。

此刻,通往阁楼的木梯靠在墙角。林知夏搬过梯子,稳稳搭好。梯子的木纹被岁月磨得光滑,每一级踏板都微微凹陷。她一步一步向上攀爬,梯子随着重量摇晃,发出危险的咯吱声。阁楼的门锁早就坏掉,只搭着一个生锈的搭扣。她伸手拨开搭扣,用力向上推开木板门。

一股更为浓重的陈腐气息涌了出来。阁楼没有明亮的窗户,只有一扇狭小的老虎窗,被厚重的积灰蒙住,微弱的天光艰难渗透进来。满地堆叠着纸箱、旧被褥、废弃的竹篮。墙壁钉着几根麻绳,上面悬挂着褪色的布料。角落里立着一只深棕色的实木箱子,锁已经坏掉,箱盖半掩。

林知夏弯腰走进去,灰尘在她的动作里漫天飞扬,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她捂住口鼻,目光落在那只木箱上。直觉告诉她,最重要的东西就在这里。她蹲下身,把箱子完全打开。

箱子最上层,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土布。掀开布料,一沓厚厚的信件整整齐齐码放其中。信封泛黄,纸张边缘卷曲发脆,邮票早已模糊不清。所有信件都没有寄出,收信人一栏写着同一个名字:沈逾白。

沈逾白。这个名字陌生又熟悉。林知夏努力在脑海里搜寻记忆碎片,外婆偶尔闲聊时,似乎无意提起过一次,语速极快,像是不愿多谈。她抽出最上面的一封信,小心翼翼拆开。钢笔字迹清瘦有力,墨水颜色已经变成暗沉的棕褐色。

“逾白,今日雾岸下起了大雨,江水涨得很高。我站在渡口,望着江的另一边,不知道你现在身处何方。我依旧遵守约定,留在这座小镇。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也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但我答应过你,会守在这里。”1

段评

外婆的旧信好戳人啊

落款是外婆年轻时候的名字,苏晚晴。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跳。她从来不知道外婆还有这样一段过往。在外人眼中,外婆一辈子独居在此,外公在很早之前便意外离世。所有人都说,苏晚晴守着亡夫的老宅,孤独过完余生。可这些没有寄出去的信,写给一个名叫沈逾白的男人。

雨还在不停地下,老虎窗外灰蒙蒙一片。阁楼里光线昏暗,旧信的字句仿佛带着遥远年代的温度。林知夏坐在满地杂物之中,一封接着一封翻阅。信件跨越了几十年的时光,从意气风发的青年时代,写到垂垂老矣。字里行间藏着漫长的等待,藏着小镇渡口的朝朝暮暮,藏着许多语焉不详的遗憾。

其中一封信,提到了一条项链,一枚银色的月亮吊坠。苏晚晴写道,吊坠被她分成两半,一人一半,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信物。

就在她沉浸在文字里的时候,楼下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三下,节奏缓慢,力度很轻。

林知夏猛地回过神。这个时间,谁会来拜访一栋许久无人居住的老宅?父母远在几百公里之外,小镇上她没有任何熟人。她把信件小心翼翼放回木箱,盖好土布,合上箱盖。她爬下阁楼,收好梯子,快步走向玄关。

透过布满水渍的玻璃格窗,她看见门外站着一个少年。

男生撑一把黑色长柄雨伞,雨水顺着伞沿不断滴落。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与黑色长裤,身形挺拔,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雨水打湿他额前的黑发,几缕发丝贴在皮肤上。察觉到屋内的视线,他微微抬起头,目光直直与林知夏相撞。

林知夏迟疑地拉开门。

“你好,”少年的声音清冽,混着屋外淅沥的雨声,“我叫沈屿。住在隔壁。听说苏家的孙女回来了,过来打一声招呼。”

沈屿。沈逾白。同一个姓氏。

一瞬间,无数细碎的猜想在林知夏心底炸开。潮湿的风裹挟雨雾冲进屋子,梅雨季漫长的故事,在这座临江小镇,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