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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晚归

我追上的,是光的遗骸

暮色把孟家老宅的围墙浸成一层灰蓝,放学的车流早已经散去,孟简单手搭着单车车把,慢悠悠滑进雕花铁门。书包斜斜垮在肩头,边角磕过车架,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眼下,她还只是困在这座宅院里,要应付课堂,应付家里,应付一堆说不上重量,却处处捆着人的琐事。

车刚停稳,廊下就传来脚步声。

段璟靠在廊柱边。

少年身形已经抽得很高,肩线单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大半张脸埋在阴影里。情绪是捉摸不定的模样,时而安静得近乎麻木,转瞬又会被一点小事撩起火气。

他是继母段云安带过来的孩子,跟着母亲嫁进孟家不过一年,硬生生插进这一整个原本成型的家庭。不算血缘上的弟弟,家里对外,依旧按着辈分叫一声弟弟。

听见单车刹车的声响,他抬眼望过来,眼神飘忽,没有焦点。

“回来这么晚。” 他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孟简支好车子,把车锁咔嗒扣上,随手甩了甩手腕。她骨子里那点桀骜总不肯安分,哪怕一身疲惫,也总喜欢逗一逗身边人,看旁人绷起脸或是乱了分寸的模样,像是枯燥日子里一点偷来的乐趣。

“班里留堂讲卷子。怎么,在这儿蹲我?” 孟简挑眉,把书包往肩上掂了掂,步子踏上台阶,“怕我在外面跑丢,要跟父亲汇报?”

段璟的下颌线瞬间绷紧,手不自觉攥紧卫衣下摆。他情绪本就时好时坏,这句轻飘飘的调侃,恰好戳中他敏感的神经。

“我没那个闲心。” 他声调陡然拔高半分,话音落,又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猛地别开脸,呼吸重了几分,“你别总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不堪。”

孟简脚步顿住,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却没有继续追着呛他。她看得出来,他此刻情绪又往上涌了。

段璟大抵也并不想如此,只是寄身于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家,处处都像踩在薄冰上,一点言语摩擦,都容易掀起内里翻搅的躁动。

“行,算我冤枉你。” 孟简淡淡收了玩笑,侧身从他身侧走过,“屋里闷,站外面吹风,小心着凉。”

廊内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漫过木地板。客厅里人声已经传出来。

孟振堃坐在沙发主位,西装外套搭在扶手,指尖捏着一份商业文件,眉头微蹙,目光落在纸面。

继母段云安坐在一旁,姿态优雅,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玻璃杯杯壁,脸上挂着得体温和的笑意,听着孟振堃说话,不多插嘴,只偶尔点头附和。

听见脚步声,两个人同时抬眼望过来。

“回来了。” 孟振堃合上文件,目光落在孟简身上,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温情,也听不出苛责,“今天模考的成绩单,班主任发到我手机上。名次稳住了,但是竞赛集训那边,你最近心思有些散。”

孟简把书包放在玄关柜上,弯腰换鞋,帆布鞋鞋底蹭过地板,发出细碎声响。

“课务压得重,两边很难全部兼顾。” 她直起身,语气不卑不亢,没有低头顺从,也没有刻意顶撞,“高三本就消耗大,总不能所有时间全部扑在集训上。”

“这不是你分心的理由。” 孟振堃身体微微往后靠,理性的腔调没有半分松动,“你的天赋摆在那里,就该拿出对应的产出。孟家给你的资源,不是让你拿来消磨的。”

又是这套说辞。

孟简心底掠过一丝倦怠,却没有当众辩驳。她太熟悉父亲这套逻辑,一切都换算成价值,天赋是资源,子女是家族版图的一部分,温情稀薄,利弊先行。

符云安这时轻轻笑了一声,适时开口打圆场,声音柔和:“振堃,孩子读书已经够辛苦了,高三孩子压力大,也别逼得太紧。” 话是向着孟简说的,可眼底没有真切的疼惜,只是维持一个体面后母该有的姿态。说完,她转头看向刚走进客厅的段璟,眉眼柔和下去:“璟璟,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坐下。”

段璟跟在孟简身后走进来,还陷在方才那点情绪波动里,脸色依旧算不上好看。听见母亲的话,他没有应声,拖沓着步子走到沙发边角,远远坐下,脊背绷得笔直,像是浑身都竖起看不见的刺。

孟振堃视线扫过段璟,神色淡淡:“在学校还适应?跟同学相处有没有麻烦。”

“还好。” 段璟敷衍应了一句,目光落在地板木纹上,不愿多交谈。

“既然来了孟家,就要守这里的规矩。收敛性子,不要总一副满身戾气的模样。” 孟振堃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情绪不能拿来当做任性的借口。”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戳过去。段璟肩膀猛地一缩,腮帮紧紧咬紧,一股火气往上冲,眼看就要发作。

孟简在一旁看着,忽然轻笑一声,打断了即将绷紧的气氛。

“爸,人又不是物件,哪能说收敛就全部收起来。” 她斜斜靠在玄关柜边,半是戏谑半是认真,“要是人人情绪都可以开关控制,那世间倒也清净了。”

孟振堃看向她,眉头微拢:“你也不要跟着打岔。”

“我只是实话实说。” 孟简不慌不忙回过去,眼底那点桀骜明明白白摆着,却又恰到好处地守住分寸,不把场面彻底闹僵。

段云安浅浅啜了一口水,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依旧维持着得体的模样:“好了好了,吃饭吧,菜应该都备好了。学业上的事情,餐桌上就不要多说,免得扫了胃口。”

晚餐的长桌灯火通明,佣人一道道把菜摆上桌。偌大一张桌子,五个人落座,碗筷碰撞的轻响之外,空气却并不松弛。

孟振堃偶尔说起公司的事,说起圈子里其他世家子弟,谁家孩子竞赛拿了奖,谁家拿到海外名校的面试机会。话题绕来绕去,终究还是落回子女的前途之上。

“同圈子不少孩子,已经早早开始规划海外申请。” 孟振堃拿起筷子,语气随意,却字字都压在孟简身上,“你也要早点上心,不要白白浪费手里的条件。”

孟简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康奈尔那封录取,此刻还只是悬在未来的幻影。她还没有拿到手,更不知道,就算拿到,能不能真正踏出国门。那些汹涌的念头,全部压在心底,餐桌上,她只淡淡应了一声:“我知道。”

段云安接话,笑容温婉:“简简这么聪明,将来必定不会差。不过女孩子,也不必把自己逼得太狠,往后很多事情,也可以多考虑家族这边的安排。”

话说得委婉,内里的意思却清晰。所谓家族的安排,利益,联姻,交换,那些东西像一张细密的网,早早就在她四周铺开。

孟简抬眼瞥了她一下,没有接话,低头扒拉碗里的米饭。

一旁的段璟吃得很少,筷子戳着碗里的菜,没怎么动。情绪依旧起起伏伏,刚刚压下去的烦躁,又一点点漫上来。他忽然把筷子往桌面轻轻一放,“咔” 的一声脆响。

“能不能吃饭的时候不要总聊这些。”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的火气,“成绩、前途、家族,时时刻刻都绕不开。”

孟振堃眼神冷下来:“大人说话,轮不到你插嘴。”

“我说错了?” 段璟抬眼,情绪彻底翻上来,“回到家里也得不到片刻安宁,处处都要讲规矩讲利弊。”

“所以这就是你闹脾气的理由?” 孟振堃的语调沉下来。

眼看争执就要升级。孟简侧过头,看向身侧情绪失控的少年,眼底掠过一点促狭,又带着几分看热闹似的玩味,故意逗他:“哟,段璟,怎么又炸毛了。难不成这顿饭,还委屈到你了?”

这一句玩笑,直接撞在段璟紧绷的神经上。他猛地转头看向孟简,眼眶微微发红,胸口起伏。

“你也来笑话我?”

“算不上笑话。” 孟简唇角噙着一点浅淡笑意,语气松弛,“就是觉得,你生气的样子,还挺直白。不高兴就摆脸上,比我们所有人都诚实。”

段璟被她说得一噎,满腔火气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时不知道该继续发火,还是就此沉默。他死死抿住嘴唇,过了几秒,情绪又如同潮水一般飞快退下去,只剩下浓重的无力。他垂下眼皮,不再争辩,重新拿起筷子,却再也没有胃口下咽。

段云安皱了皱眉,低声劝道:“璟璟,少说两句。”

餐桌上再度陷入沉默,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

晚饭结束,孟简先一步起身离开餐厅。没有回自己的卧室,转身走上二楼露台。晚风穿过栏杆,卷来夜晚微凉的气息。远处城市万家灯火铺展开来,喧嚣隔着重重楼宇,模糊成一片光晕。

身后传来脚步声。

段璟跟了上来。

他没有靠近,就站在露台入口的阴影里,半天没有出声。方才激动的情绪已经平息大半,只剩下低落,整个人笼罩在沉沉的阴郁之中。

孟简手肘搭在栏杆上,侧脸被夜色描出清瘦轮廓。她没有回头:“跑上来做什么,不怕又跟我吵起来。”

“我不是想跟你吵架。” 段璟声音闷闷的,“刚刚…… 是我控制不住。”

“我知道。” 孟简淡淡应道,“家里这地方,本来就容易让人憋着火气。”

“我有时候搞不懂。” 段璟停顿许久,慢慢开口,“明明所有人都维持着体面,说话客客气气,可处处都让人喘不过气。母亲教我要懂事,要安分,要懂得知足。可我在这里,总觉得自己始终是个外人。”

这是他极少袒露的心里话,说完之后,他自己也有些局促,低下头。

孟简转过头看他。少年眼底混杂着敏感、自卑,还有无处安放的躁动。时好时坏的情绪,根源从来不是性格乖张,是寄人篱下的惶惑,是身处不属于自己的环境里,时时刻刻如履薄冰。

她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又习惯性地撩拨一句:“那怎么办,要不,你反抗一把?跟父亲拍桌子,摔门离家出走。”

段璟猛地抬头看她,眼神错愕,片刻之后,才分辨出她又是在拿自己寻开心。他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几分恼怒,却又生不起真的火气,只能咬了咬后槽牙:“孟简,你能不能别总拿我寻开心。”

月光落下来,落在孟简眼尾,那点桀骜的笑意漾开。

“偶尔逗逗你,日子才不至于太过难熬。”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处的灯火,声音轻了下来,“只是很多事,就算闹,也未必能改变分毫。有些牢笼看不见铁链,却比铁锁还要牢固。

楼下隐约传来孟振堃与段云安交谈的声音,字句飘上来,模糊不清,依旧绕着家族利益,绕着子女前程。

露台之上,晚风不停吹过。

孟简倚着栏杆,眼底那点玩笑的笑意一点点散尽,心底压着沉甸甸的现实。高三还在继续,模考、集训、遥遥无期的海外申请,还有这座宅院里面数不清的权衡与束缚。

属于 17 岁的夜晚,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