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白昼被漫长的蝉鸣耗尽,傍晚云层快速堆叠起来,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在教学楼的屋顶上。
方才还明亮透亮的天光,转瞬就黯淡下去。闷雷自遥远的天际滚过来,起初只是模糊的轰鸣,没过多久,大雨便噼里啪啦砸向香樟树的树冠。
高三的晚自习照常开启。
教室里日光灯惨白,铺满一排排课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混着窗外哗哗的雨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窗户玻璃蒙上一层白茫茫的水雾,雨水顺着窗框一道道往下淌。
大部分人都埋首于习题,早已习惯了这样被试卷和倒计时填满的夜晚。
温湛聿坐在靠窗第三排。
连日的阴雨很容易扯动他沉在骨头里的抑郁。他脸色比平日里更显苍白,长长的睫毛垂落,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再也落不下去。周遭翻书的动静、远处隐约传来的雷声,都像是一层层重物压在他身上。他慢慢弯下脊背,将上半身伏在课桌,胳膊盖住脑袋,肩膀克制地、细微地颤抖。没有哭声,只有无声的陷落,整个人缩在小小的课桌方寸
药盒安安静静躺在他抽屉深处,此刻他连伸手去触碰的力气都暂时失去。
孟简留意到身旁的异样。
她刚刚算完一大段复杂的竞赛推导,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公式。抬眼,便看见温湛聿蜷缩的背影。她没有大声出声,也没有凑过去说一大堆开导的话。按照他们之间的默契,过多的追问只会撕开更深的伤口。
孟简悄悄拿起桌上的纸巾,又倒了半杯温温水,从课桌之间的窄窄过道,轻手轻脚走到他的桌边。
周遭不少同学还在埋头刷题,只有少数几个人余光扫过来,又迅速收回目光。
她蹲下身,半边身子落在课桌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刚好能让温湛聿听见:"不用硬撑。"
话音落下,她微微俯身,给了他一个很短、干净的拥抱。肩膀轻轻靠住他颤抖的后背,没有用力,不过是片刻的、同类之间的托举,很澄澈。短短数秒之后,便缓缓松开。
她把水杯和纸巾轻轻放在他桌角,便起身准备退回自己的座位。
斜前方,谢亦昭手里捏着一支手电筒。
他方才正对着一道压轴题苦苦推演,教室灯光下白纸晃眼,他便随手拿出手电,斜斜打亮自己的草稿本。光束凝在纸面上,一道道推导清晰分明。孟简起身走动的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束冷白的手电光,若有若无扫过来,掠过孟简的侧影,又轻轻挪开。
谢亦昭看得清清楚楚,却没有上前打扰。他了解孟简,懂得这份属于同类之间沉默的慰藉,不必闯入。只是指尖无意识收紧了笔杆,眼底掠过一层浅淡的怅然。
就在这一瞬间,整栋教学楼猛地一晃。
"滋——"
日光灯全部骤然熄灭。
整片教室瞬间坠入昏暗,只有窗外雷雨的灰白色微光透进来。突如其来的停电,引得满堂一阵小小的骚动,惊呼声、椅子挪动的声响此起彼伏。走廊的应急灯缓缓亮起,投下昏黄微弱的光晕。
"跳闸了?" "外面雨下得好大。"
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后排,孟星逾静静坐在阴影之中。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他隔着重重课桌,方才将孟简蹲下身拥抱温湛聿的那一幕完整收进眼底。手里握着那支孟简送给他的黑色旧钢笔,笔尖抵在笔记本纸页上。手腕微微用力,钢笔在本子上狠狠划下一道又粗又黑的墨痕,把刚刚下意识写下的半行字句全部涂掉。
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那样坐在后排的黑暗里,无人窥见他眼底翻涌的拉扯。
教室的另一边,借着应急灯微弱的光,宋言哲一下子来了精神。压力被突如其来的断电冲散大半,他和身边几个男生压低声音嬉笑打闹,传橡皮、丢小纸团,少年人鲜活喧闹的笑声,在雷雨夜里格外清晰。
离他们不远,吴禾歆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没有参与打闹,她借着应急灯微弱的光亮,慢慢整理自己的错题本,笔尖轻轻划过纸页。外界的骚动似乎很难扰乱她,她活在属于自己的温和安稳的小世界里。
楼下传来雨衣布料摩擦的窸窣响动。
门卫刘叔披着湿漉漉的黄色雨衣,裤脚被雨水浸透,踩着积水快步走向教学楼的配电房。雨珠顺着帽檐不断往下滴,他手里攥着手电筒,脚步踩过积水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他见惯一届又一届熬到深夜的高三学生,心里只朴素地盼着这群孩子平安顺遂。
"不要慌,我去检查电闸!"他的声音隔着雨幕,从一楼隐隐传上来。
教室里,各色细碎的光点点亮起。不少同学掏出手机的手电筒,一束束大小不一的光柱在黑暗里四处摇晃。
谢亦昭没有跟着凑热闹。他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坐着,只把手里那只手电筒稳稳垂在桌面,光束安安稳稳罩住自己摊开的草稿。就算世界暂时陷入黑暗,他依旧本能地想要继续手里的演算。只是目光时不时,会飘向孟简方才站立过的那个方向。
温湛聿已经直起了身子。
黑暗掩盖住他方才失态的模样,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倦意。他拿起桌角那杯温水,指尖触到玻璃杯温热的外壁,沉默地小口喝着,什么话都没有说。那短暂的拥抱,那一句"不用硬撑",成为暴雨夜里独属于两个人的秘密,心照不宣,闭口不提。
孟简已经走回自己的座位。
她手肘撑在桌面上,望向窗外肆虐的风雨。雨水疯狂抽打香樟树的枝叶,树叶被打得哗哗作响。雷鸣隔几秒便轰然一响,震得玻璃窗微微发颤。
几分钟的等待像被雨水拉得格外漫长。
配电房传来一声轻微的合闸声响。
"嗡——"
刺眼的白光骤然铺满整间教室。
所有手机手电光束纷纷熄灭,应急灯随之暗下。灯火复明的一瞬间,方才黑暗之中流露出来的脆弱、隐忍、形形色色的心事,仿佛被这一片明亮强行收了回去。
喧闹迅速平息。
宋言哲一伙男生恋恋不舍地结束打闹,悻悻然坐回座位,拿起习题册。吴禾歆合上错题本,拿出下一套试卷。温湛聿把水杯推到桌角,重新捏起笔,虽然眼底疲惫依旧,却重新埋入纸面。
谢亦昭关掉自己的手电筒,随手放在桌边,低头重新看向草稿本上未完成的推导。
窗外大雨还在不停地下,雷声渐渐向远方退去,只剩下连绵不断的雨声。
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重新主导整间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