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浚铭想抓住那道模糊的身影,指尖却只穿过一片冰冷虚无。戏台木板渗出的血色越漫越浓,戏腔凄厉地在耳边炸开,一股刺骨的寒意死死攥住他的四肢,他想出声,喉咙却像被堵住,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陈浚铭!醒醒!”
有力的摇晃猛地将他从梦魇里拽回现实。
他骤然弹开双眼,大口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视线好一会儿才从梦境的混沌里对焦。张桂源站在床边,皱着眉伸手拍他的肩膀,宿舍的灯光刺得他微微眯眼。
“都要出发了,你怎么还在睡,喊了你好几声都没反应。”张桂源压低声音,“陈思罕刚才过来瞧过你,看你睡得沉,没忍心把你叫醒。大伙都收拾完在楼下等,再不起来就要迟到了。”
陈浚铭脑子昏沉,梦中残留的画面还在脑海盘旋,他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胸腔还在不住起伏。
“……抱歉,我睡过头了。”
他慌忙爬起来,胡乱抓过外套,简单打理了两下,跟着众人匆匆下楼。坐进车里,车厢里闹哄哄的,其他成员互相说笑。陈思罕就坐在他身侧,见他一上车就靠在车窗边,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
车子平稳驶上道路,喧嚣被隔绝在玻璃外面。陈思罕往他这边靠了靠,压小声,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刚才看你睡得样子特别不对劲。”
“嗯,做了点乱七八糟的梦,记不太清了。”他避开对方的目光,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陈思罕有没有多问,从一旁的包里拿出几袋面包递给陈浚铭,陈浚铭一愣接过面包,随后又看向陈思罕,包装袋还带着包里留存的余温,指尖触到薄薄的塑封,心底稍稍松了几分。
“谢了。”他低声说道,拆开包装袋小口咬了一口。空腹带来的眩晕稍稍缓解,可脸上那层苍白还没有褪去。
陈思罕见他肯吃东西,眉眼舒展开来,又递过来一瓶温水:“赶得太急估计你也没来得及吃早饭,先垫垫,别饿着。”
周围的队友还在热热闹闹聊着舞台、聊新歌,笑声此起彼伏。陈浚铭收敛好方才那点颓丧,飞快调整状态,把方才惊魂未定的模样尽数藏起。作为队内的小太阳,他习惯把情绪收好,不会把一身低落摊在众人面前。
他扯出一贯温和明亮的笑,主动搭话接上旁边人的话题,语气轻快自然,仿佛刚才那个从噩梦中惊醒、面色惨白的人不是他。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还在不自觉微微蜷缩着。
陈思罕坐在一旁看着他,看着他转眼就融入喧闹,和大家说笑打闹,可眼底深处那一丝挥不散的疲惫,却没能完全掩住。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却也没有当众戳破,没一会儿也加入了进去。
来到公司,经纪人对大家讲述着后面的行程,大家也都心不在焉的听着,有人低头摆弄手机,有人偷偷互相碰胳膊传小眼神,会议室里只有经纪人的声音在回荡。
讲完一连串密集的工作安排,经纪人话锋一转:“接下来要去录制团综,这期要是收视率数据可观,公司就给你们批几天短假,好好放松调整一下。”
话音刚落,会议室瞬间热闹起来。少年们眼睛一亮,压抑不住喜悦,纷纷低声欢呼。连日连轴转的训练、赶行程早已把大家绷得很紧,能拥有几天属于自己的空闲时间,实在难得。
陈浚铭也弯起嘴角,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连日被梦魇纠缠带来的沉闷,在此刻消散了大半。他侧过头,目光恰好落在身旁的陈思罕身上。
陈思罕眉眼亮晶晶的,唇角高高扬起,正和旁边的队友小声念叨放假要好好补觉,鲜活又热烈。
望着他这副欢喜的模样,一个念头猛地撞进陈浚铭的心底。
压抑在心底许久的情愫,反反复复折磨着他。他暗自下定决心,如果假期真的能够如愿到来,就在假期的最后一天,把所有心里话全部告诉陈思罕。无论最后得到什么样的答复,他都坦然接受,不愿再继续自我拉扯。
会议结束解散之后,众人三三两两往外走。走廊人声嘈杂,陈浚铭深吸一口气,刻意放慢脚步,等陈思罕走到身边,装作随意的模样开口:“要是真的放假,有空出来逛逛吗?就我们两个。”
陈思罕没有多想,兴致勃勃地点头:“好啊,难得休息,正好出去走走透透气。”
得到答复的那一刻,陈浚铭胸腔里砰砰直跳,心里又忐忑又满怀期待。一直压在心底的感情,终于快要揭晓答案。哪怕前途未知,他也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心理准备。
晚上大家偷偷的聚在一起吃夜宵,陈浚铭也久违的吃上了酸辣粉,吃的不亦乐乎,吃完后,擦擦嘴看向四周,没有找到陈思罕,他觉得很奇怪,平常他是吃的最欢的人。他问向一旁的左奇函:“唉,陈思罕呢?”左奇函说:“我刚才好像看到他去阳台那边了,说起来也真奇怪,他平时不是最喜欢吃这些了吗,怎么现在没见着人呢?”
陈浚铭有些担心,拿了一串烤鸡腿,往阳台走去。夜里晚风微凉,阳台的推拉门半敞着,室内喧闹的谈笑声被隔在身后。
陈浚铭轻手轻脚走过去,就看见陈思罕独自坐在阳台的台阶上,手撑着脑袋,安安静静的望向悬在夜空的一轮圆月。月光洒在他身上,褪去了平日里那份活泼闹腾,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落寞与忧郁。
陈浚铭放轻脚步走到他身旁,把手里还带着温热香气的烤鸡腿递过去。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夜宵都不吃。”
陈思罕闻声转过头,视线从月亮上收回,看了看递到眼前的鸡腿,伸手接了过来,却没有立刻下口。
陈浚铭也顺势在他身边坐下,石板台面带着夜晚的凉意,两个人挨得不远,隔着一小段空隙,一同望着无边的夜色。楼下城市灯火点点,晚风拂动两人的发丝。
周遭很安静,屋内的欢声笑语变得朦朦胧胧。
沉默片刻,陈思罕盯着手里的鸡腿,声音轻轻的,忽然开口:
“陈浚铭,如果有人几百年前就拼尽一切想要护着你,可最后结局还是什么都留不住,那这份执念,到现在还会存在吗?”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耳朵里。
陈浚铭心头微微一跳,只当是陈思罕随便胡思乱想,有感而发的普通问题,并没有往自己的怪梦上面联想。他侧过头看了看陈思罕朦胧的侧脸,晚风将对方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他思索了几秒,语气平和地回答:“不好说吧。都过去那么久的事了,就算有执念,时间久了,应该也会慢慢散掉的吧。”
陈思罕听完,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烤鸡腿的油纸,目光重新落向高悬的月亮,眼底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的怅然。
陈浚铭没有察觉他异样的情绪,只当他是连日工作太累,情绪有点低落。他抬眼望向同一轮明月,心底还在悄悄惦记着放假之后的约定,一想到要说出藏了许久的心意,心脏又不受控制地轻轻跳动起来,又偷偷的在心里排练台词。
很快就到了录制团综的那一天,来到酒店收拾好后,几人就出发看看录制的场地了。第一站是一个古老的戏院,有点像民国时期的建筑样式。
灰青色的砖墙,雕花木门,高高的飞檐,一踏入院内,一股陈旧木料混合着淡淡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跨进戏院大门的一瞬间,陈浚铭心口莫名咯噔一下。
朱红褪色的廊柱,宽阔的戏台高高搭在前方,台下一排排老旧木椅整齐摆放。眼前的景象,和他无数次噩梦里反复出现的场景高度重合。熟悉感铺天盖地涌上来,后背掠过一丝浅浅的冷意。
但现场人来人往,摄制组的工作人员来回走动,机器灯光亮得晃眼,周遭全是同伴的说笑声。他心底那股怪异的悸动很快就消失了,只把这归结为巧合,没有深想。
身为队内的小太阳,他很快恢复往日轻松模样,笑嘻嘻四处闲逛。一会儿伸手摸一摸斑驳的木栏杆,一会儿凑过去和摄像开玩笑,还转头招呼队友过来拍照,状态松弛自然,和往常出外录制时别无二致。
反观一旁的陈思罕,却全然没有往日那份跳脱活泼。
他跟在队伍后面,神色淡淡的,很少说笑,目光总是不由自主落在戏台中央,眉宇间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他好像在寻找着什么,缓慢扫视戏院的每一个角落,打量戏台缝隙、幽暗的后台入口。可来回观望许久,视线所及只有老旧的陈设,看不见半分异样的痕迹。
找不到任何线索,陈思罕抿了抿唇,只能将心底那股不安强行压下。
导演已经开始招呼所有人集合,录制马上就要正式开始。陈思罕晃了晃脑袋,把纷乱的念头暂时抛开,跟上大部队的脚步,投入到录制流程之中。
只是在镜头捕捉不到的角度,他又下意识望向戏台深处那片昏暗,眼神沉沉。
陈浚铭没有留意到陈思罕这细微的变化,他正配合导演的指引,扬起笑容面对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