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

云殊没了神君的身份之后，日子忽然变得很长。

以前在天界，他每天寅时起，卯时批戒律，辰时见长老，巳时训弟子，午时阅密典，未时审案子，申时练剑，酉时打坐，戌时复盘一日事务，亥时入睡。万年如一日，规规矩矩，分毫不差。

现在他醒来的时辰不定。有时候早，有时候晚。醒来第一件事是听里间的动静——她起了没有，灶房有没有响动，外面有没有下雨。

今天他醒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

谢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滚到他这边来了，整个人侧着身，一只手搭在他胸口，呼吸匀匀的。他躺着没动，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了一小片影子，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

他伸手把她搭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轻轻拿起来，想放到一边去。手刚抬起来，她的手指头就收紧了，扣住了他的手。

“醒了？”她没睁眼。

“嗯。”

“再躺一会儿。”

“天亮了。”

“亮了也不起。”

“早饭还没做。”

“那你做。你做完了叫我。”

他看着她闭着眼赖床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把她的手放回去，掀开被子坐起来。穿鞋的时候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厨房里还有昨天揉好的面。他擀了皮，包了馄饨，下锅煮了。盛碗的时候多加了一勺汤，她喜欢汤多的。端上桌的时候她正好从内殿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循着香味摸到桌前坐下来。

“你今天包得比上次好看了。”她看了一眼碗里的馄饨。

“练多了。”

“你天天包，当然练得多。”她拿起勺子吃了一口，“你以前在天界不吃早饭的？”

“不吃。辟谷。”

“那现在每天吃？”

“你做的我就吃。”

“今天是你做的。”

“我自己做的也吃。”

她看了他一眼，埋头继续吃。

吃完早饭她洗碗，他擦碗。两个人的动作已经熟练到不用交流了。她把洗好的碗递过来，他接过去擦干，码进柜子里。柜子里的碗碟被他码得整整齐齐，按大小排的，像列队的兵。

“云殊。”

“嗯。”

“你后悔吗？”她忽然问。

“后悔什么？”

“没了神君的位置，每天在这洗碗擦桌子擀皮包馄饨。”

他把最后一只碗放好，关上柜门。“不后悔。”

“你答得太快了。”

“答快了也是不后悔。”

她靠在灶台边看他。“那你以后打算一直这样？天天洗碗做饭？”

“不好吗？”

“不是不好。就是觉得……”她想了半天，“你以前是管戒律的神君，现在天天蹲在厨房里。反差太大了。”

“我以前管戒律，是因为戒律是我该管的。现在做饭，是因为你爱吃。”他看着她，“你爱吃，我就做。”

她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今天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问你呢。”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行。那中午我做。你歇着。”

中午她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番茄蛋花汤。摆上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问：“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

“怎么突然做这么多？”

“想多做点就多做点。”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吃。”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她做了红烧肉，味道比他自己做的地道，肉皮软糯，肥而不腻。他吃了两块，忍不住问她：“你这个肉怎么炖的？”

“下次教你。”

“难学吗？”

“对你来说不难。你学什么都快。”

他放下筷子，认真看着她。“你觉得我学什么都快？”

“嗯。以前你学做饭，几天就上手了。学下棋也是。学推拿也是。”

“那是因为你教得好。”

她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夸人了？”

“跟你学的。”

“我教的不是这个。”

“你教了。”

她夹了一筷子肉放他碗里。“吃你的。”

下午日头好的时候，两个人搬了椅子到院子里晒太阳。蛮荒的秋天不算冷，风沙比夏天小了些，阳光落在枯树上，树影拉得长长的。她靠着椅背闭着眼，他坐在旁边翻着那本已经翻烂了的蛮荒地理志。

“你还没看完？”她问。

“看完了。再翻一遍。”

“看几遍了？”

“五六遍吧。”

“不腻？”

“你画的批注好看。”

她睁开一只眼看他。“你翻我批注？”

“你写在书上的。又不是不让我看。”

“那你都看了？”

“都看了。”

她坐直了身体，看着他。“那你看到最后那页了？”

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看到了。”

“那行字，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第一天就看到了。”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合上书，放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她。

“云殊会喜欢这儿吗？”他把她写在书上的那行字重复了一遍，“我喜欢。”

她别过脸，看着院子里的枯树。耳朵有点红，但她不承认。“随便写的。”

“我认真的。”

“你认真什么。”

“喜欢你这件事。我很认真。”

她扭过头看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一本正经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他说的话让她胸口那块地方又暖又烫。她伸手把他的书拿过来，假装翻了两页，掩饰自己脸上的表情。

“你以后别老说这种话。”她说。

“为什么？”

“招架不住。”

“你教我的，想到什么说什么。”

她把书合上还给他，站起来往殿里走。“我去做饭。你歇着。”

“刚吃完午饭。”

“那就做晚饭。”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笑了。很浅，但眼底有光。院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沙土的味道和隐隐约约的桂花香。他靠着椅背，翻开膝盖上那本书，翻到她写最后那行字的那一页。

他又看了一遍。

喜欢这儿吗？喜欢。他在心里答了一遍。然后合上书，站起来，往厨房走去。灶台边的窗子开着，她的背影在里面忙活，袖子卷到手肘，头发随意挽着。他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切菜的侧脸。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来干嘛？”

“看你做饭。”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她的刀顿了一下，耳朵又红了。“你去外面等着。别在这捣乱。”

“我不捣乱。我就站着看。”

“那你站远点。”

他往后退了一步，但没走。她切菜的节奏乱了半拍，切出来的土豆丝比平时粗了一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暖融融的。他靠着门框，看着她，忽然觉得，离开天界之后的日子，比以前所有的日子都长。

长得刚刚好。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