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夜宴灯火如昼,笙歌不绝,可自四目相撞的那一瞬起,世间所有喧嚣,尽数被隔绝在外。
沈砚辞立于回廊阴影,假面清冷覆面,唯独一双眼眸滚烫如初,牢牢凝着人群中央的少女。
他活了十九年,生于仇恨,长于规矩,步步谨慎,克制自持。沈家子弟该有的狠戾、冷漠、算计,他尽数学得,却从未真正入心。他始终游离在家族戾气之外,心底藏着一片无人知晓的柔软,以为此生只会平淡枯寂,无波无澜。
直到今夜,遇见苏清鸢。
她像一缕从不该落进仇城的月光,干净、温柔、不染尘埃,安静地立在满堂权贵之间,眼底没有门阀纷争,没有世代怨怼,只有纯粹平和的温柔。
这样的人,偏偏生在苏家。
偏偏是他沈家世代死敌的掌上明珠。
命运最残忍的捉弄,大抵便是如此——让两颗最干净赤诚的心,落在最肮脏对立的宿命里。
苏清鸢亦是怔在原地,心口剧烈震颤。
十六年深院教养,礼教家规刻入骨髓。自她懂事起,长辈便反复告诫她,沈家人皆是豺狼仇敌,是苏家永世不共戴天的夙怨,此生遇见,当避、当防、当恨。
她听话、顺从、恪守本分,从不越矩半步。朱门深院困住她的身,礼教规矩束着她的心,她早已习惯克制情绪、收敛心性,做人人称赞的温顺闺秀。
可今夜,隔着满堂花灯与人潮,她望见了那个戴假面的少年。
他身姿端雅,气质温润,立于暗处,不染喧嚣。明明周身沉静淡漠,那双露出来的眼眸,却藏着无尽的温柔与孤凉,深邃得让她一眼便彻底陷落。
心动来的猝不及防,汹涌滔天,冲破了她十六年所有的规训与克制。
她明知陌生人心藏未知,明知世仇在前,明知逾矩动情便是祸端。
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半点不由人。
宴席喧闹依旧,两人遥遥相望,无声对视。旁人谈笑风生,无人察觉这禁忌一瞬的沉沦。
良久,沈砚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愫,缓步穿过人流,一步步走向她。
步步沉稳,步步逆命。
周遭皆是苏家亲友,只要稍有不慎,身份暴露,便是万劫不复。私近敌族之人,于沈、苏两府,皆是死罪。
可他顾不得了。
压抑半生的心动,沉寂多年的赤诚,在这一刻尽数破笼而出。
他停在少女身前,声音低缓温润,压着极轻的气息,避开旁人耳目:“姑娘身姿如月,惊绝满堂。”
苏清鸢耳尖微红,垂眸敛去眼底慌乱,指尖微微蜷缩,轻声回礼:“公子过誉。”
她声线轻柔温婉,似晚风拂弦,落在沈砚辞心底,漾起层层涟漪。
二人立于花灯之下,避开人群角落,低声闲谈。
没有门阀对峙的冰冷,没有世仇裹挟的敌意,只有两颗纯粹真心的相互吸引。
他谈风月、谈山河、谈世间不该被仇恨捆绑的众生;
她谈庭院、谈草木、谈深院无人懂得的困顿与自由。
他们三观契合,心性相融,同样厌恶宗族厮杀,同样不甘被宿命摆布,同样向往世俗安稳、寻常温柔。
短短半时辰的闲谈,胜过旁人半生相逢。
沈砚辞望着眼前眉眼温柔的少女,心底清晰知晓——他彻底栽了。
此生再也忘不掉这夜花灯,忘不掉这眼温柔,忘不掉这位生于敌族、却干净至极的苏家小姐。
可温柔转瞬即逝,命运的利刃骤然落下。
廊外路过两名苏家旁系族人,闲谈之声清晰传入二人耳中。
“今夜府中盛宴,唯独沈家无人敢来,百年世仇,终究是不敢逾矩。”
“那是自然,沈苏势不两立,若是沈家人敢踏足苏府,定是死路一条。听说沈府嫡子沈砚辞,性情温软,却也是沈家未来继承人,终究是我们毕生仇敌。”
“沈砚辞”三字落下。
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
沈砚辞身形微僵,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苏清鸢温柔的眉眼骤然一白,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眼前这位让她一眼沉沦、倾心暗许的假面少年,竟是沈家嫡子,是苏家祖训里永世敌对的仇人。
是她从小到大,被教导要憎恨、要防备、要远离的人。
咫尺相逢,满心情深。
转眼便是,血海天渊。
空气瞬间凝滞,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刺骨的冰冷。
苏清鸢怔怔望着眼前人,眼底的懵懂欢喜,一点点被绝望覆盖。
原来他们的相逢,从一开始便是禁忌。
原来他们的心动,从第一刻起,便是逆族叛宗的罪孽。
沈砚辞看着少女瞬间苍白的面容,看着她眼底骤然泛起的水光,心口骤然剧痛。
他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不再遮掩:“我名沈砚辞。”
身份坦荡相告,没有欺骗,没有隐瞒。
哪怕知晓是万丈深渊,他亦不愿欺她半分。
苏清鸢唇瓣轻颤,良久,才轻轻应声:“我是苏清鸢。”
沈、苏。
砚辞、清鸢。
本该生生相克、永世为敌的两个名字,偏偏在今夜,刻骨相融。
世间最残忍的爱恋,莫过于此。
满心奔赴,一见钟情。
转头发现,你我生来,便是仇敌。
夜风吹过廊下花灯,灯影摇晃,碎了一地温柔。
沈砚辞望着她苍白柔弱的模样,心底情愫汹涌,明知不可为,偏偏执念疯长。
世仇如何?祖训如何?礼教如何?
他半生被规矩捆绑,被宿命束缚,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次。
唯独这一场心动,是他全然属于自己的赤诚。
“清鸢,”他压下所有酸涩,目光坚定滚烫,“沈苏世仇,是家族恩怨,与你我无关。我对你之心,无半分虚假,无半分算计。”
“若遇见你是错,我愿一错到底。”
封建枷锁千斤重,世俗规矩万层牢。
可他偏要,以凡人赤诚,逆百年宿命。
苏清鸢抬眸望他,泪眼朦胧,却轻轻点头。
她知前路是毁灭,知相守是奢望,知动情是死罪。
可她心甘情愿,飞蛾扑火。
世间万般规矩,不及心头一遇。
世仇滔天壁垒,不敌双向奔赴。
今夜花灯为证,风月为媒。
两个被宿命割裂的少年少女,在满城繁华、百年仇恨之中,偷偷藏起了一场不见天日、注定覆灭的深情。
他们尚且不知,这场不顾一切的爱恋,终将焚尽自身,碾碎余生,落得爱毁人亡、全员皆悲的终极结局。
爱恨始今夜,万劫自此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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