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百年仇城，一眼焚心

南都的风，百年凛冽，岁岁携恨。

这座江南最繁盛的门阀重镇，从百年前那场惊天权斗落下帷幕开始，便被两道庞大的家族阴影死死笼罩。

北沈，南苏。

曾经同朝为官、同殿为辅的两大门阀，因一场皇权纷争彻底反目，自此结下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百年岁月流转，当初的朝堂恩怨早已模糊不清，可仇恨却如同落地生根的毒藤，缠绕世代族人，渗入城池砖瓦，刻入族谱祖训，代代相传，岁岁厮杀。

南都人人皆知两条铁律。

其一，沈苏两族，相见不立，相逢必争。

其二，沈苏儿女，死生不亲，动情即罪。

封建宗族礼法森严如狱，在这座朱门遍地的城池里，个人情意最是廉价，家族颜面、宗族规矩、世代仇恨，才是凌驾众生之上的天道。

任何人胆敢逾越规矩，私结世仇异族，便是叛祖、逆族、辱门楣。轻则除名逐族、废去功名，重则沉塘处死，以儆效尤。

百年以来，无数懵懂情愫被扼杀，无数心动被礼法碾碎。

所有人活在仇恨的牢笼里，生来便被定义立场，活成宗族的棋子，死为家族的尘土，从无选择，从无自由。

沈砚辞，便是生于这牢笼之中的沈府嫡长子。

年十九，芝兰玉树，眉目温雅。身为将门沈家未来继承人，他自小习武读书，习得一身风骨气度，却唯独学不会沈家世代的暴戾与偏执。

沈府上下，人人好斗，个个记仇，族人日常便是争锋、较劲、伺机打压苏家势力。唯独沈砚辞，心性澄澈，厌恨厮杀，悲悯众生。

他见惯街头两府下人动辄拔刀相向，见惯宗族为一寸利益争得头破血流，见惯无数无辜之人，沦为世仇的牺牲品。

他始终不信，上一辈的恩怨，凭什么要捆缚一代代人的余生。

可他无力反抗。

祖训高悬，礼教压身，他身在沈族，血脉既定，便逃不开这宿命桎梏。

长久压抑，无人懂他心底的疲惫与孤凉。此前他曾倾心一女子，小心翼翼藏起心动，最终依旧败给门第规矩、宗族立场，落得无疾而终，徒留满心荒芜。

友人见他常年郁郁寡欢，心生不忍，恰逢苏家举办年度最大的迎春夜宴，南都权贵齐聚，便怂恿他戴假面隐匿身份，入苏府盛宴散心，暂避族中压抑。

沈砚辞本不愿踏足死敌府邸，可终究抵不过心底那一丝对自由烟火的贪念，终是应允。

是夜，苏府灯火燎原，映彻半座南都。

雕梁画栋，玉盏流光，丝竹婉转，衣香鬓影。世间繁华堆砌一堂，权贵谈笑风生，一派盛世太平。

可沈砚辞立于回廊暗处，银纹假面遮去眉眼，只觉满目荒芜。

这满城繁华，不过是门阀遮掩仇恨的假象。

他静静伫立角落，本打算待片刻便悄然离去，不与人语，不惹尘缘。

可命运的倾覆，从来都只在一眼之间。

宴席中央，万千锦绣人群之中，一名少女缓缓抬眸。

一身月白烟纱罗裙，身姿纤柔，眉眼清灵如月。青丝轻挽，素钗点缀，不施粉黛，却胜过满堂艳色。

她是苏清鸢，苏家唯一嫡女，南都人人艳羡的朱门明珠。

世人皆说苏府刚烈，满门戾气，唯独这一位嫡女，干净通透，温婉纯粹，如同淤泥尘世里长出的一轮白月，不染半分宗族仇怨。

她安静立在花灯之下，眉眼温顺，看着满堂喧嚣权贵，眼底无半分攀比势利，唯有平和淡然。

那一眼，猝不及防，焚心彻骨。

沈砚辞周身所有清冷自持，轰然崩塌。

世间万千声色、满堂锦绣繁华，在这一刻尽数沦为背景。

他阅尽南都权贵闺秀，见惯朱门佳丽，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澄澈、温柔又坚韧的模样。

心底荒芜多年的角落，在这一刻，被瞬间燎原的炽热填满。

与此同时，苏清鸢亦看见了回廊下的他。

那人立在暗影灯火交界处，假面清冷，身姿挺拔，唯独一双露在外的眼眸，滚烫、赤诚、干净，裹挟着冲破世俗桎梏的孤凉与温柔。

她自小被礼教规训，谨守规矩，克制心性，从未对任何男子侧目。

可这一刻，少女固守十六年的心防，寸寸碎裂。

心跳如鼓，震彻四肢百骸。

她不知他是谁，不知他门第出身，不知他善恶品性。

可心动从无道理，情愫从不问门第。

在这满是仇恨枷锁、封建桎梏的南都，两个素未谋面、本该死生为敌的人，偏偏在最盛大的喧嚣里，一眼沉沦，一念毕生。

他们尚不知彼此身份，尚不知前路是万丈深渊。

只知这一刻，风月落怀，心落彼此。

可天命早已在暗处落子。

这场始于惊鸿的炽热爱恋，从相遇的第一秒开始，便注定——

步步皆错，念念皆毁，深爱即毁灭，相逢即别离。

百年世仇压顶，封建礼教锁身。

他们的爱，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注定覆灭的绝境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