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年三十那天，巷子里从早上就开始热闹了。鞭炮声隔一会儿响一串，碎红纸屑铺了一地。小孩们穿着新衣服满巷子跑，大人站在门口喊吃饭。珊珊起得不算早，洗漱完出来的时候，张阿妹已经在灶台前忙了一上午了。灶上架着两口锅，一口炖肉，一口蒸鱼，热气从锅盖缝里往外冒。肉切得不多，一盘刚好铺满碗底，鱼也不大，但葱丝姜丝码得整整齐齐，看着像样。小军在院子里追猫，被张阿妹叫回来剥蒜，不情不愿地蹲在门槛上，剥两瓣就跑，又被叫回来。小敏坐在旁边剥自己的，懒得管他。珊珊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张阿妹没回头看她，但锅铲在锅里翻了两下，说了一句："把碗拿过来。"珊珊把空碗递过去，张阿妹盛了一勺肉汤进去，搁在灶台边上。珊珊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烫，咸淡刚好。她说："刚好。"张阿妹"嗯"了一声，翻锅里的菜，没再接话。中午的时候饭桌摆好了。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蛋饺、一锅肉汤，几样菜摆了满满一桌。肉的分量不多，但摆盘好看，红亮亮的，叫人看了有胃口。张阿妹解了围裙坐下来，端起碗："吃饭吧。"筷子动起来。小军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口气，又舍不得吐出来，嚼了两下咽下去。张阿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小敏在旁边笑了一声。吴建国夹了块鱼放进小军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珊珊碗里。动作很轻，筷子尖在碗沿碰了一下才放下。珊珊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筷子菜，没有抬头看吴建国，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继续吃她的饭。吃完饭小敏洗碗，珊珊在旁边擦灶台。水声哗哗的，张阿妹在屋里翻箱子，找晚上用的东西。珊珊擦完灶台，把抹布洗了晾好，回了自己房间。下午她去了一趟宋莹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鞭炮声比白天密了。她推门进院子，堂屋里亮着灯，张阿妹正坐在桌边擀饺子皮，案板上排着一排饺子。"坐。"张阿妹下巴朝凳子点了点。珊珊在桌边坐下来，洗了手，拿起一张饺子皮摊在掌心里。张阿妹把肉馅的碗推到她面前，推的动作很轻，没有多说什么。珊珊舀了一勺肉馅放在面皮中间，合起来捏褶。她捏褶的手法不太好看，但捏得紧，一个都没散开。张阿妹瞥了一眼她手里的饺子，没有评价，继续擀她的皮。小军跑进来，趴桌边看了一会儿，伸手要拿面团，被张阿妹打了一下手背。"洗手去。"小军缩回手，撅着嘴去洗手了，回来的时候拿了一小块面团捏着玩。捏了个圆球说是"汤圆"，又捏了个扁的说是"饼"。小敏嫌他捏得丑，小军不服气，姐弟俩拌了几句嘴。张阿妹没管，低头擀皮。小军玩腻了面团，蹲到珊珊旁边看她包饺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姐，你包得比上次好看了。"珊珊没有抬头，手里的动作不停。张阿妹在旁边擀皮，擀面杖在案板上滚过去又滚回来，声音咕噜咕噜的。饺子包完，张阿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吩咐小敏："够吃了，别包了。"她把多余的馅收进碗里，盖上纱布，放回灶台角落的碗柜里。灶上烧了水，下饺子的时候小军趴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白汽往上冒，他往后退了半步说"好烫"。张阿妹把锅盖合上，转身去拿碗。饺子出锅的时候一桌人坐齐了。张阿妹端了第一碗放在吴建国面前，第二碗小敏，第三碗小军，第四碗推到珊珊面前，最后端了自己的。她坐下来的时候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皱了一下眉。她把筷子伸到珊珊碗边，夹起一个她包的饺子看了看，放回去，说了一句："韭菜切太大了。"珊珊低头看自己碗里的饺子，咬了一口，确实切得大了点，但味道没什么问题。她没有辩解，也没说什么。张阿妹也没再多说，低头吃她的。珊珊夹起自己包的那个饺子，整个放进嘴里。韭菜肉馅的，鲜，带着一点姜末的味道。她嚼着嚼着，又夹了一个。她包的那些饺子混在碗里，看不出哪一个是她包的，哪一个是张阿妹包的。她也没打算分清楚，低头把碗里的吃完了。张阿妹又往她碗里拨了两个，一句话没有，拨完就收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