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几,巷子里开始有过年的动静了。隔壁院子晾出一串串腊肉香肠,红红白白的挂在竹竿上。小孩们放了寒假,整天在巷子里疯跑,偶尔有炮仗声啪地响一下,又安静了。珊珊算过手头的钱。
稿费和补助加在一起,刨去饭钱和车费,还剩几块。她揣着那些钱去了三趟商店,第三趟才下定决心。
宋莹跟巷子里其他女人不一样。她烫头发,穿碎花衬衫,冬天围一条深红色的羊毛围巾,在灰扑扑的巷子里走,一眼就能看见。逢年过节她脸上擦点粉,邻居们背后说她洋气,当面倒没人说什么,因为她待人热络,谁家有事她都帮。珊珊最后选了一对耳夹。
银色的,小小的圆圈,表面磨砂的,不亮晶晶扎眼,但戴在耳朵上很秀气。她记得宋莹耳朵上有耳洞,去年夏天在院子里扇扇子的时候头发别到耳后,露出来两个小小的耳洞,平时不常戴东西。
售货员说这是上海那边来的货,就这一对了,盒子也是好看的,墨蓝色的绒面小方盒,打开盖子,里面衬着白色的绒布,耳夹嵌在里面,光一照泛一点淡银色。珊珊数了钱,刚好够。她把盒子揣进书包里。
宋莹的生日在腊月廿八。珊珊早就留意到了,去年宋莹生日那天,林栋哲在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妈今天你生日",被她骂了一顿。腊月廿八傍晚,宋莹在院子里收衣服。
珊珊走过去,院门开着,她站在门口,书包带子攥在手里,犹豫了一会儿。"宋阿姨。"宋莹转过身来,手里还搭着一件没叠好的毛衣,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碎花棉袄,领口露一点红色的毛线衣边,头发烫过,卷卷地搭在肩膀上。
珊珊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墨蓝色的小方盒递过去。盒子很小,搁在她掌心里,刚好能被一只手握住。"这是什么?"宋莹问。"过年了,"珊珊说,"我自己攒的钱买的。"宋莹低头看着那个小盒子,没有立刻接。
她把毛衣搭在椅背上,伸手接过去,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那对银色的小耳夹嵌在白绒布上,磨砂的表面在傍晚的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淡银色。宋莹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拿出来,把盖子合上了。"你哪来的钱?"她问。"写稿攒的。"宋莹握着小盒子站在那儿,拇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吃了没有?""还没。""那别走了。"宋莹转身往屋里走,"林栋哲!多拿双筷子!"珊珊站在院子里,没有推辞。她走进去,坐在宋莹家的饭桌边。林栋哲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她咧嘴笑:"珊珊姐,我妈今天生日,你来吃饭的?""嗯。"宋莹端菜上桌,围裙还没解,坐下来的时候顺手把那个墨蓝色的小方盒搁在旁边的柜子上,没有收进里屋。吃饭的时候她偶尔转头看一眼,那盒子就安安静静地放在那儿。
那顿饭吃了很久。宋莹给她夹了两回菜,林栋哲说他跟人打架赢了,宋莹骂了他两句,林武峰在旁边笑。珊珊坐在那里,吃了两碗饭。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走到院门口,宋莹站在门框里送她,手里拿着那个小盒子,还没收起来。"路上慢点。"宋莹说。珊珊"嗯"了一声,走进巷子里。走了几步她回头,看见宋莹还站在门口,手里那个墨蓝色的小盒子在路灯底下泛着一点暗光。她转回头继续走,步子比来时轻了一点。
到家推门进去,张阿妹坐在桌边剥花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去哪了?""宋阿姨家。"张阿妹没再问,低头继续剥花生。珊珊进了自己房间,脱了外套躺下来。窗户外面传来零星几声炮仗响,快要过年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被褥里樟脑丸的味道淡淡的。她闭上眼睛,想起宋莹打开盒盖时脸上那个表情——说不上是笑,但嘴角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