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浓雾没有半分消散的迹象,反而随着暮色沉落愈发浓稠,像一层厚重的墨纱,死死裹住东区错落破败的街巷。
白日里尚且稀薄的血腥气息,到了夜晚彻底浓郁起来,混杂着贫民窟潮湿的腐味、煤炉燃烧的烟火味,在凝滞的雾气里沉沉浮浮,压得人喘不过气。
警员早已尽数退至警戒线外,无人敢在入夜后停留半步。
老警员们在伦敦混迹多年,见过无数凶徒命案,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凶案。所有死者皆面容安详,无挣扎苦痛,周身干净整洁,唯独心口一处无痕空洞,生机被悄无声息抽离,好似被无形之物啃噬殆尽。
寻常匪徒、仇杀、劫财,根本不可能做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巷中只剩少年伯爵与恶魔执事两道身影,立于微凉晚风与茫茫白雾之中。
夏尔蹲下身,黑色的手套轻轻拂过青灰色石板上淡浅的血痕。
血迹极淡,却异常规整,不似打斗溅射,反倒像是死者濒死之际,悄然滴落的最后一丝温热鲜血。
他眸光沉静,眼底没有半分孩童的怯懦,只有审视黑暗的冰冷与清明。
“五起案件,横跨东区三条街巷,受害者年龄、身份、作息毫无重合,无固定作案时间,无固定作案地点。”
夏尔低声细数,条理清晰的复盘响彻空寂小巷,声音清冷穿透浓雾。
“凶手无规律、无目的、无诉求,不像报复行凶,不像劫杀牟利,更不像寻常魔物嗜血作乱。”
寻常邪魔作祟,必会残留浓郁戾气、狂暴怨气,或是留下魔力肆虐的痕迹,可这五处现场,干净得近乎诡异。
塞巴斯蒂安缓步立于少年身侧,猩红的眼眸在昏暗雾色里掠过一抹极淡的流光。他目光扫过整片案发区域,捕捉着凡人肉眼无法窥见的细碎痕迹——丝丝缕缕近乎透明的怨念,缠绕在街巷砖瓦之间,随着雾气缓缓飘荡,微弱、温顺,却又带着深入骨髓的悲凉。
“少爷观察得极为精准。”
执事优雅垂眸,声线温柔却透着彻骨寒凉,“此地残留的并非恶意煞气,而是极致的执念与不甘。凶手未曾肆意屠戮泄愤,更像是在带走某种被困在人间的苦难。”
“苦难?”夏尔抬眸,眉峰微蹙。
“是的。”塞巴斯蒂安轻声解答,“所有遇害的女性,皆是孤身独居、受尽欺凌、无依无靠之人。她们在这片雾都贫民窟里挣扎求生,日夜承受疾苦,早已生不如死。”
一语点破迷雾之下暗藏的真相。
雾都繁华只属于西区的贵族与王室,而阴暗破败的东区,藏着无数无人问津的血泪。权贵漠视,律法不及,底层弱者的痛苦,从来无人听闻、无人救赎。
夏尔沉默片刻,漆黑的眼眸沉如深潭。
他自幼深陷黑暗,尝尽背叛、折磨与绝望,最懂这种身处泥沼、求告无门的绝境。
“所以,这不是凶杀,是解脱?”
“是偏执的救赎,也是僭越的罪孽。”塞巴斯蒂安微微俯身,白色手套拂过墙面一缕飘散的怨念,“此物依附人间执念而生,诞生于雾都无尽的黑暗与苦难,它只寻绝境之人,终结她们的痛苦,却也以杀生造业,沉沦黑暗。”
雾气翻涌,巷尾的阴影处,似有细碎的风声簌簌作响,像是女子低声啜泣,虚无缥缈,真假难辨。
夏尔骤然抬眼,望向浓雾深处。
茫茫白雾遮掩了所有视线,空荡荡的巷道里空无一物,可那萦绕耳畔的悲戚呜咽,却真实存在,缠绕在每一寸空气之中。
少年下意识攥紧了掌心,指尖微微收紧。
他见过人心险恶,见过世间污浊,却第一次直面这般纯粹又悲凉的黑暗。无恶念,无杀意,唯有无尽悲悯酿成的罪孽,最是无解,最是缠人。
而巷道上空,沉沉雾霭之间。
沧璃静立虚空,衣袂不染凡尘雾气,身姿清冷孤绝。
她俯瞰着下方街巷中的两人,澄澈无波的眼眸,早已看透雾中潜藏的真身。
那是无数底层女子积攒百年的悲怨凝聚而生的灵体,无心作恶,唯愿解脱世人苦难,却不懂天道轮回、杀生有罪,在日复一日的偏执救赎中,渐渐沾染血腥,沦为游离在人间的异类。
这是此案的宿命,是剧情的轨迹,是夏尔必须亲手了结、必须见证的人间悲剧。
所以她不动,不干预,不点破。
只是眸光微冷,淡淡扫过四周暗处。
这片伦敦黑暗的夹缝之中,不止有这一缕悲怨灵体。
雾都连环凶案开启,黑暗裂隙悄然张开,无数潜藏在城市阴影里的妖邪、恶鬼、堕落生灵,皆被此处的血腥与怨念吸引,纷纷蛰伏窥探,伺机而动。
它们畏惧凡多姆海威的王室权柄,畏惧塞巴斯蒂安的恶魔之力,却觊觎着年少伯爵鲜活纯净的灵魂,想要伺机偷袭,掠夺这世间最珍贵的祭品。
这些,是剧情之外的杀机,是游离宿命的变数。
是她要尽数抹去的隐患。
一缕阴寒鬼气自巷口墙角滋生,无声缠绕向下方专注查案的少年,刚触碰到夏尔周身一寸范围,便骤然湮灭无踪,连一丝烟气都未曾留下。
暗处数双窥伺的幽暗眼眸,瞬间被一股无形、浩瀚、碾压一切的力量彻底封禁。
整片东区雾巷的阴暗杀机,在无声无息间,被尽数清扫、尽数隔绝。
沧璃依旧默然伫立,心湖无波。
她任由剧情缓缓推进,任由夏尔直面这场悲凉的凶案、看透人间冷暖、磨砺心性、沉淀黑暗。
她只守诺,护他性命,挡尽一切无常横祸。
下方巷中。
塞巴斯蒂安敏锐察觉到周遭骤然一空,那些潜伏在雾气深处、若有若无的窥探感彻底消散,猩红眼眸微凝,下意识抬眸望向头顶茫茫雾色。
空无一物,只有沉沉白雾流转,干净得毫无异常。
可他身为高位恶魔,对力量的感知远超世间万物。
方才一瞬,有一股凌驾于神魔之上的威压,转瞬即逝。
淡漠、冰冷、漠视众生,却带着绝对的掌控与守护。
是那位一直置身事外的异世神明。
塞巴斯蒂安眼底掠过一丝深邃的探究,转瞬又恢复了那副温顺完美的执事模样,敛去所有心绪,重新将注意力落回案情之上。
“少爷,夜色已深,雾气渐重,此处怨念愈发浓郁,继续探查难有新线索。”
他躬身轻声禀报,语气恭敬得体。
“今夜可暂且回府,我已记下所有怨念轨迹与气息特征,明日便可排查东区所有符合特征的居所,锁定灵体的栖息之地。”
夏尔望着幽深雾巷深处那若有若无的呜咽之声,沉默良久,轻轻颔首。
“好。”
他收回目光,眼底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冷与悲悯。
“明日破晓,再来彻查。此案,必须了结。”
无论是为王室密令,为伦敦秩序,还是为那些无声逝去、受尽苦难的亡魂,这场雾都笼罩的悲剧,都该落幕。
晚风卷着浓雾漫过街巷,冲淡了残留的血腥。
黑色的贵族马车静静等候在巷口,车灯微弱,破开沉沉夜色。
夏尔转身迈步,踏上归途。
塞巴斯蒂安紧随其后,优雅随行。
马车车轮碾过潮湿石板,缓缓驶离东区迷雾重重的街巷。
车顶虚空之上,那道清冷身影依旧静静相随。
浓雾漫天,夜色深沉。
雾都的黑幕彻底拉开。
怨念藏于雾中,黑暗隐于人间。
少年伯爵的黑暗征途,在一桩桩悲凉罪恶之中,步步深陷,步步成长。
而云端之上的神明,自始至终,冷眼观红尘,静默守一诺。
不问前路风雨,不问宿命浮沉。1
作者大大,后面的剧情太上头了,想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