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圆锥曲线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过三遍,教学楼才彻底安静下来。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灭掉,像多米诺骨牌倒下。最后亮着的是四楼尽头的应急灯,惨白的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把每一道裂缝都照得清清楚楚。
温以宁等教室里最后一个同学离开,才把数学笔记塞进书包。
她起身的时候,发现沈砚已经站在后门了。
他靠在门框上,校服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黑色T恤,领口微微卷着。走廊的光从他身后透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模糊的边。
"走。"
只有一个字。
温以宁背上书包,跟上去。
他们已经不需要纸条了。
从四楼到一楼,从教学楼到操场边的小路,再到旧教学楼门口。这条路他们走过一次,但今晚走起来感觉完全不同——白天是试探,夜晚是默契。
沈砚走在前面,步子比上次慢了一些。
温以宁注意到了。
他在等她。
这个发现让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回去。
三楼最里面的教室,门虚掩着。沈砚推开门,伸手按亮了台灯。暖黄色的光铺在蓝布桌面上,和窗外浓重的夜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温以宁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折叠椅是上次就摆好的,椅面上还铺着一块软垫——上次没有。
她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已经翻开练习册,头也没抬:"看题。"
温以宁把数学笔记摊开,翻到圆锥曲线那一章。
"第二题。"她说。
"嗯。"
"你的辅助线画错了。"
沈砚的笔顿了一下。
上次他在课本上写"你确定",她回"确定",他写"那你教我"——那是早自习上的纸条对话,带着一点少年人别扭的较劲。
但现在真的坐下来了,他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温以宁把笔记推过去。
她的笔记和课本完全不同。课本上的例题旁边只有寥寥几行批注,但笔记本里,每一道题都被她拆解成了完整的逻辑链——已知条件用蓝色笔标注,解题思路用黑色笔书写,关键步骤用红色笔圈出来,旁边还会附上两种以上的解法对比。
沈砚翻开第一页,手指停在了一道椭圆题上。
"你这里用了参数法。"温以宁指着其中一步,"但题目给的条件更适合用焦点弦性质,可以省三步。"
沈砚低头看。
他确实多算了三步。
不是不会,是他习惯了用最笨的方法——把所有可能性都算一遍,确保万无一失。这是沈砚从小养成的习惯,不信任任何捷径,只相信自己算出来的结果。
"你从哪学的?"他问。
"省实验的竞赛班。"温以宁说,"我高一上学期参加过数学联赛。"
沈砚抬眼看她。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省实验的事。
"后来呢?"
温以宁垂下眼,把笔帽转了一圈。
"后来不想参加了。"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沈砚注意到她转笔帽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和她平时那种从容的姿态完全不同。
他没有追问。
不是不想问,是他忽然意识到,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不追问对方的伤疤。
"继续讲题。"他说。
温以宁点了点头,把笔记翻到下一页。
"焦点弦性质,你看这里——"
她用笔尖在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声音很轻,语速不快,每一个步骤都讲得清清楚楚。她的声音像溪水,安静地流过石缝,不急不缓,但每一滴水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沈砚盯着她握笔的手。
指尖有薄茧,中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压痕。那是长年累月写字留下的痕迹,比任何奖状都更能说明一个人的认真。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她站在教室门口,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低马尾扎得一丝不苟,像一张白纸被误投进了墨水瓶。
她不是白纸。
白纸不会擦掉别人刻在桌上的字。
白纸不会跟一个"疯批"走进废弃教学楼。
白纸不会在早自习的课本上,用那么工整的字迹写"好"。
她是一块被磨过的玉,表面温润,内里坚硬。
"听懂了吗?"温以宁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练习册。
她已经把整道题的解法写在了旁边,字迹比他的工整十倍。
"听懂了。"
"那下一题。"
"等一下。"
沈砚拿过她的笔记本,翻回第一页。
"这道题,你用了三种解法。"他指着其中一种,"这种——为什么放在最后?"
温以宁看了一眼。
那是最复杂的一种解法,步骤最多,计算量最大。
"因为最笨。"她说。
"但你还是写了。"
"因为……"她顿了一下,"万一有人只会这种呢。"
沈砚看着她。
温以宁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袋。
耳尖红了。
沈砚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他低头看那道题,看了很久。
"万一有人只会这种"——她在写笔记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他。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心底那潭死水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们继续做题。
旧教学楼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蟋蟀的叫声。台灯的光圈把两个人罩在里面,像一座小小的孤岛。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一本笔记、两支笔,偶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听的白噪音。
沈砚做题的时候很专注。
温以宁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低头的时候睫毛会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他不像白天那个漫不经心的沈砚,此刻的他认真、安静、甚至有些……温柔。
他翻练习册的时候,温以宁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的练习册扉页上,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小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别被看见。"
不是"别惹我"。
是"别被看见"。
温以宁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
课桌上那三个字,"别惹我"——那是刻给别人看的,是沈砚的铠甲。
但练习册扉页上那四个字,"别被看见"——那是写给自己的,是沈砚的软肋。
他怕的不是别人靠近他。
他怕的是别人看见真正的他。
"怎么了?"沈砚忽然抬头。
温以宁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在看题。
"没什么。"
沈砚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有拆穿。
他低头继续做题。
但温以宁注意到,他把练习册翻了一页,把那行字盖住了。
不是防备。
是害羞。
这个认知让温以宁差点笑出声来。
她赶紧低头,用课本挡住自己的脸。
台灯的光晃了一下。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
九点四十分,旧教学楼外面传来保安巡逻的脚步声。
"走了。"沈砚合上练习册。
温以宁把笔记收好,站起来。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教室。沈砚关灯的时候,温以宁回头看了一眼——蓝布桌面上的课本、练习册、台灯,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像一座安静的祭坛。
这是沈砚的秘密。
而现在,她成了这个秘密唯一的共犯。
走到一楼的时候,沈砚忽然停下来。
"温以宁。"
"嗯?"
"你刚才在看什么?"
温以宁的心跳快了一拍。
"看题。"
"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下方看。"
温以宁:"……"
沈砚低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
"下次撒谎记得看右边。"
温以宁瞪了他一眼。
这是她第一次对沈砚露出"瞪"这个表情。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带着戾气的笑。是真的在笑,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温以宁移开视线,快步往外走。
身后传来沈砚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笑意:
"明天见,温以宁。"
温以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但嘴角弯了。
走出旧教学楼,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九月末的凉意。温以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里又是汗。
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心跳太快了。
她仰头看了一眼夜空。
今晚有月亮。
很薄很薄的一弯,挂在旧教学楼的天际线上,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但它在发光。
就像某个人藏在废墟里的秘密,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月光照亮。
---
第二天早自习。
温以宁照常七点到教室,翻开课本。
沈砚比她晚到三分钟。
他从后门进来的时候,温以宁没有抬头。
但三秒后,一张纸条落在了她的课本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比平时工整了一些——
"今天的题,我自己先做一遍。做不出来再问你。"
没有署名。
但温以宁认得这笔字。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
"好。"
然后把纸条推回去。
沈砚拿起来看了一眼。
然后把纸条折好,夹进了练习册里。
温以宁注意到,他夹的位置——
正好盖住了扉页上那行"别被看见"。
不是藏起来。
是保护起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张桌子中间。
一个在写笔记,一个在做题。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像两条溪流,正在慢慢汇成一条河。1
这文笔真的很抓人心,读着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