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一场预谋》
第一章:转学生
九月的江城热得像蒸笼。
空气里裹着柏油路被晒化的味道,混着街边早餐铺子没来得及收走的油条香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温以宁站在江城一中校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那块灰白色的校名石——"江城第一中学"六个字刻得端端正正,像这所学校里所有被规训过的秩序一样,容不得半点歪斜。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转学通知书,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高一分班表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前面围了一圈人。温以宁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看了半天,才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自己的——高一(3)班,温以宁。
她默默记下了教室楼层,转身往楼梯走。
路过公告栏拐角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议论。
"听说了吗?三班这学期转来个女生。"
"废话,公告栏上贴着呢。"
"不是,我是说——沈砚旁边那个空位,终于有人坐了。"
议论声忽然低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温以宁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沈砚是谁。
但她知道,能让一群高中生瞬间噤声的名字,通常不是什么善茬。
高一(3)班的教室在四楼。
温以宁爬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墙上。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骂骂咧咧地从楼梯上跑下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她侧身让开,看见一个男生校服袖子卷到手肘,嘴角破了,正用校服下摆胡乱擦着血。他经过温以宁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嗤笑一声:"新来的?劝你离三班那个位置远点。"
说完就走了。
温以宁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书包带子,没说话。
她继续上楼。
四楼走廊尽头,高一(3)班的门半开着。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嗡嗡的说话声从门缝里漏出来。温以宁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报告。"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四十二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带着各种各样的打量——好奇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温以宁站在门口,脊背挺得很直,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低马尾扎得一丝不苟。她看起来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被误投进了一个墨水瓶。
班主任老周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就是温以宁?"
"是。"
"原来在哪个学校?"
"省实验中学。"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省实验中学,全省排名前三的重点,能从那所学校转来江城一中,要么是家里出了大事,要么是她自己出了大事。
老周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但他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行,坐那儿吧。最后一排靠窗,旁边那个空位。"
他往教室后排一指。
温以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桌面右上角刻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笔画很深,像是用刀一下一下刻上去的——
"别惹我。"
温以宁看了那三个字两秒。
然后她抱着书包,往那边走去。
教室里的说话声又低了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窃窃私语。温以宁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黏在自己背上,像无数根细针。
走到第三排的时候,一只脚横在了过道上。
运动鞋,白色鞋面,鞋带松松垮垮地散着。那只脚的主人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温以宁停下脚步。
她没有绕过去,也没有低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视前方。
一秒。
两秒。
那只脚收回去了。
温以宁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觉得无聊。
她走到最后一排,在那个空位前站定。
桌面上除了那行刻字,还有一层薄薄的灰。旁边那张桌子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物理练习册,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页脚卷着,上面压着一副黑色耳机。椅背松松垮垮地搭着一件校服外套,袖口沾了一点不知是颜料还是别的什么污渍。
这张桌子的一切都在说:主人不在乎。
不在乎成绩,不在乎形象,不在乎任何人怎么看。
温以宁从书包里掏出一块橡皮。
她弯下腰,对着桌面上那行"别惹我",一下一下地擦。
橡皮摩擦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教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她。
那三个字刻得不算深,但也不算浅。温以宁擦了很久,手指都擦得发酸,才终于把最后一个笔画磨平。桌面上留下一片浅浅的凹痕,但至少看不见字了。
她把橡皮放回笔袋,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笔记本,整整齐齐地摆在桌角,然后坐下了。
整个动作不超过十分钟,安静得像一阵风。
但教室里已经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因为那张桌子,是沈砚的。
而沈砚此刻就坐在她旁边。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温以宁坐下的时候才注意到他——他歪在椅子上,长腿伸到过道里,校服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耳机挂在脖子上,半阖着眼看她。
他的睫毛很长,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嘴唇很薄。不笑的时候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戾气,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你知道它危险,但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亮刃。
"你胆子挺大。"他说。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温以宁翻开课本,头也没抬:"桌上不该刻字。"
沈砚盯着她看了三秒。
三秒里,他的目光从她扣到最上面的校服扣子,移到她扎得一丝不苟的低马尾,最后落在她握着笔的手指上——指尖有薄茧,是长期写字磨出来的。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整个教室的温度好像都降了两度。
"行。"他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那你等着。"
温以宁没有接话。
她不是不怕。她只是觉得,一个会在课桌上刻字的人,内心多半比表面看起来要脆弱。真正危险的人不需要用字来警告别人,他们只需要存在就够了。
而沈砚——他刻那三个字的时候,手一定在发抖。
这是她转学来的第一天。
她还不知道,从她擦掉那三个字开始,沈砚用了整整一百一十七天,才学会不再用"疯"来保护自己。
而她也用了同样长的时间,才终于敢承认——
她不是不怕他。
她是从第一天起,就心动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温以宁正在笔记本上写第一天的课程安排。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把一张纸条拍在她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字迹潦草但有力——
"放学。"
没有署名。
温以宁抬头,看见沈砚已经走出了教室,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背影懒洋洋的,像一头刚睡醒的豹子。
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折好,夹进了笔记本最后一页。
窗外,九月的阳光白得刺眼。
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旧教学楼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人走得很快。
比平时快。
温以宁注意到,沈砚从椅子上站起来的那一刻,周围至少有三四个人同时开始收拾书包,动作急得像赶火车。坐在前排的一个男生甚至把笔袋拉链拉错了方向,扯了两下没拉开,索性抱着书包就走了。
没有人跟沈砚说再见。
也没有人敢。
沈砚站在过道里,单手插兜,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歪着头看温以宁。他的表情很淡,像是在等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走不走?"
温以宁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
"去哪?"
沈砚没回答,转身往外走。
温以宁跟上去。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道交叠的暗线。
沈砚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温以宁跟在后面,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们没有说话。
从四楼到一楼,从教学楼到操场边的小路,从操场一直走到校园最西北角——那里有一栋废弃的旧教学楼,红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窗户大多用木板封死了,门口立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危楼,禁止入内。"
温以宁在门口停下脚步。
沈砚回头看她,挑了挑眉:"怕了?"
温以宁看着那栋楼,没有回答。
她怕的不是这栋楼。
她怕的是沈砚眼睛里那种近乎挑衅的光——像是在说,你看,你果然不敢。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楼道里很暗,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水泥。楼梯拐角处堆着几把断了腿的椅子,角落里有一只被遗弃的篮球,表皮已经开裂。
沈砚走在前面,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一楼,二楼,三楼。
他一路都没有说话。
温以宁跟在后面,数着他的步子。沈砚走路的时候重心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像一个不在乎的人。一个真正不在乎的人,走路不会这么小心——他不会刻意避开每一块松动的地砖,不会在拐角处下意识地放慢速度,像是在确认身后的人有没有跟上。
他在照顾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温以宁自己都愣了一下。
三楼尽头,最里面一间教室的门虚掩着。
沈砚推开门。
温以宁站在门口,呼吸停了一瞬。
教室里的景象和外面完全不同。
窗户没有被封死,夕阳从六扇大窗里涌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暖橘色。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旧课桌,桌面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课本、练习册和一只黑色钢笔。桌角放着一盏充电台灯,旁边是一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江城一中·2019级新生纪念"。
黑板被擦得干干净净,上面用粉笔写着一行公式——是高二才学的圆锥曲线。
角落里有一只折叠椅,上面搭着一件叠好的校服。
这间教室干净、安静、秩序井然,像一座被遗忘在废墟里的秘密花园。
温以宁终于明白了。
沈砚每天放学后来这里,不是为了打架,不是为了逃课,不是为了任何一件别人以为他会做的事。
他来这里学习。
那个全校公认的"疯批校草",那个打架违纪记录写满三页纸的沈砚,每天晚上独自坐在这栋废弃教学楼里,安安静静地做题。
"看到了?"沈砚靠在门框上,声音很轻。
温以宁转过身看他。
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他此刻的表情和教室里完全不同——没有戾气,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你想让我看到什么?"她问。
沈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要碎掉。
"你擦了我的桌子。"他说,"你不怕我。你上课的时候盯着我看了十七分钟,目光落在我课本上的时候瞳孔会放大——你在分析我。你从省实验转来这里,成绩不可能差,但你故意把分班考的成绩压在中游,你不想引人注目。"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
"你不是普通转学生。你来这里,是带着目的的。"
温以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被拆穿。
而是因为他说"你上课的时候盯着我看了十七分钟"——他真的数了。
"你想多了。"她说,声音很稳,"我只是觉得你的桌子上不该有字。"
"那你为什么跟过来?"
"因为你让我来的。"
"我让你来你就来?"
温以宁看着他,安静了很久。
久到夕阳从窗台上退下去半寸,久到楼道里最后一声鸟鸣也消失了。
然后她说:"因为我想看看,沈砚到底在藏什么。"
沈砚的表情变了。
只有一瞬间,快得像闪电。但温以宁看见了——他眼底那层漫不经心的伪装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露出来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威胁。
是恐惧。
他怕被人看穿。
温以宁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她想起自己笔记本最后一页那行极小的字——"沈砚,你到底在藏什么?"
原来答案就在眼前。
他藏的不是秘密。
他藏的是他自己。
"你走吧。"沈砚忽然说,声音冷了下来,"今天的事,忘掉。"
温以宁没有动。
"我说了,忘掉。"
"如果我忘不掉呢?"
沈砚盯着她,眼神危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温以宁站在原地,脊背挺得很直,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安静,像一株长在废墟里的白茉莉——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那我也没办法。"她说。
沈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整间教室都暗了下来,只剩下台灯那一点微弱的光。
最后,他移开视线,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明天放学,还来这里。"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
"别迟到。"
温以宁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站在窗边,夕阳已经落尽了,他的轮廓融在暮色里,像一道孤独的剪影。他的手指搭在窗框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不是在命令她。
他是在求她。
温以宁走出旧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校园里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铺在小路上。远处传来篮球场上最后几声拍球的声音,有人在喊"走了走了,关门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心里全是汗。
她其实怕得要死。
但她更怕的是——如果她今天转身走了,沈砚就会重新把那三个字刻回桌面上,重新把自己关进那副"疯批"的壳里,然后再也没有人敢靠近他。
而她——
温以宁站在路灯下,仰头看了一眼夜空。
今晚没有星星。
但她知道,有一颗星星藏在了旧教学楼三楼最里面那间教室里。
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把它找出来。
第二天早自习。
温以宁照常七点到教室,打开课本,开始背英语单词。
沈砚比她晚到五分钟。
他从后门进来的时候,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那种微妙的、压抑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安静。
他走到最后一排,在温以宁旁边的位置坐下。
没有说话。
没有看她。
但温以宁注意到,他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的时候,指尖夹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他把纸条推到了她的桌角。
温以宁低头看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但清晰——
"今天晚自习后,旧教学楼。带你的数学笔记。"
没有署名。
但温以宁认得这笔字。
她抿了抿唇,把纸条夹进了笔记本里。
然后她翻开数学课本,在扉页上写下一行字:
"沈砚,圆锥曲线第二题,你的辅助线画错了。"
她把课本翻到那一页,推到两张桌子中间的位置。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
三秒后,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句话——
"你确定?"
温以宁拿回来,在下面写——
"确定。"
沈砚又拿回去,写——
"那你教我。"
温以宁看着那四个字,耳尖悄悄红了。
她把课本拉回来,在旁边工工整整地写——
"好。"
整节早自习,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
但两张桌子中间,那本翻开的数学课本上,写满了两个人的字迹。
一个潦草,一个工整。
像两条原本平行的线,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