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目光从银子上移开,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站起身,对着张员外抱拳,郑重地道:“张员外,您的好意,温华心领了!但这银子,我不能收!”
张员外一愣:“这……小英雄,你这是……”
温华挺直了腰杆,朗声道:“我温华救下令嫒,是出于江湖道义,是本心所为!若收了这银子,岂不是将我的一片赤诚,变成了买卖?此事若传扬出去,我温华还有何面目立足江湖?还有何脸面去追求那剑道巅峰?”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配合着他那身破旧衣衫和腰间木剑,竟有一种令人动容的凛然之气。
张员外怔怔地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经商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贪财慕势者居多,像这般视金钱如粪土、坚守本心的少年,当真是闻所未闻!
张悦站在父亲身后,看着温华那虽然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看着他脸上那份不容置疑的坚持,美眸之中,光彩流转,一颗芳心,如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张员外沉默片刻,忽然长长一揖到地,语气比之前更加郑重:“小英雄高义!是张某俗套,唐突了英雄!还请恕罪!”
他直起身,看着温华,眼中已不仅仅是感激,更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他沉吟片刻,忽然道:“小英雄既然不肯收受金银,那张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员外请讲。”
“张某观小英雄乃人中龙凤,他日必非池中之物!小女悦儿蒙你舍命相救,此乃天大的缘分。若小英雄不弃,张某愿与你义结金兰,从此以兄弟相称!不知小英雄意下如何?”
“义结金兰?”温华彻底愣住了。
就在温华于张府经历着人生中第一次“富贵不能淫”的考验,并即将迎来一场意想不到的结拜时,徐凤年与老黄,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扶风城城南。
这里与城西的整洁富庶截然不同,街道狭窄肮脏,两旁是低矮破旧的棚户,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水、汗臭和某种腐败物混合的刺鼻气味。这里是扶风城的底层,也是各种阴暗勾当滋生的温床。
青蛇帮的总舵,便设在此处一条死胡同尽头的院子里。那院子从外面看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但门口却守着两名眼神凶狠、腰间鼓鼓囊囊的彪形大汉。
徐凤年和老黄径直向着那院子走去。
“站住!干什么的?”一名守门大汉厉声喝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老黄咧嘴一笑,露出缺牙:“找冯帮主讨杯酒喝。”
“滚开!冯帮主也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另一名大汉不耐烦地骂道。
徐凤年看都未看他们一眼,脚步不停。
两名大汉见状,眼中凶光一闪,同时拔刀!
然而,他们的刀刚拔出一半,便觉得眼前一花,仿佛有两缕微风吹过。
下一刻,两人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保持着拔刀的姿势,眼神惊恐,却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老一少,如同散步般,从他们中间走过,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院门。
院内,别有洞天。面积不小,摆放着一些石锁、木桩,显然是练武场。七八个穿着青色短褂的帮众正聚在一起赌钱,呼喝叫骂声不绝于耳。
看到徐凤年和老黄这两个陌生人闯进来,那些帮众先是一愣,随即纷纷起身,骂骂咧咧地围了上来。
“哪来的不开眼的东西?敢闯我们青蛇帮?”
“找死吗?”
老黄叹了口气,嘟囔道:“怎么到哪儿都有这么多苍蝇。”
他看似随意地向前迈出一步,脚下的一块青石板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齑粉。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那些围上来的帮众,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同时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墙壁、木桩之上,筋骨断裂之声噼啪作响,瞬间躺倒一地,哀嚎不止。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徐凤年目光扫过,径直走向正对着院门的那间最大的堂屋。
堂屋的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
徐凤年迈过门槛,脚步微微一顿。
老黄跟在他身后,探头一看,也“咦”了一声。
只见堂屋正中的虎皮交椅上,仰面躺着一人。身材干瘦,穿着绸缎褂子,留着两撇鼠须,正是青蛇帮帮主冯毒蛇。
只是此刻,他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惊恐与难以置信的表情,嘴角残留着一丝黑血。他的胸口,插着一柄匕首,直没至柄。
已然气绝身亡!
看情形,死了最多不超过一个时辰。
徐凤年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杀人灭口!
好快的动作!好狠的手段!
他们刚从山神庙出发,这边就已经下手了。显然,幕后之人一直在密切关注着他们的动向,并且拥有在扶风城内迅速行动、灭口的能力。
老黄走上前,检查了一下冯毒蛇的尸体,又看了看那柄匕首,摇了摇头:“匕首很普通,随处可见。毒是‘鹤顶红’,见血封喉。下手的人是个老手,干净利落。”
徐凤年沉默不语,灵台深处那缕天人灵觉如同水银泻地,瞬间笼罩了整个青蛇帮总舵,仔细探查着每一寸空间,寻找着可能残留的蛛丝马迹。
然而,下手之人极其谨慎,除了这具尸体和那柄匕首,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甚至连冯毒蛇可能藏匿的账本、书信等物,也早已被搜刮一空。
线索,到这里,似乎彻底断了。
“少爷,看来这扶风城的水,比咱们想的要深啊。”老黄咂咂嘴,“这冯毒蛇,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傀儡。背后的人,能量不小。”
徐凤年走到冯毒蛇的尸体前,目光落在他圆睁的双目上。那瞳孔中,残留着极度的恐惧,似乎临死前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伸出手指,隔空对着冯毒蛇的眉心轻轻一点。
一缕极其微弱、几乎消散的残魂印记,被他以无上手段强行拘出,融入自身灵觉。
一幕模糊、破碎的画面,瞬间在他脑海中闪过——
昏暗的灯光下,冯毒蛇正对着一个背对着画面的身影点头哈腰,似乎在汇报着什么。那身影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看不清面容。忽然,那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徐凤年收回手指,眉头微蹙。
那惊鸿一瞥的回首,虽然模糊,但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又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气息。
这气息……不像是离阳的路数,反而带着点北莽巫祭的诡谲,但又有些不同。
是北莽蛛网渗透过来的高手?还是……其他势力?
对方如此急于灭口,显然冯毒蛇知道一些关键信息。而这些信息,很可能与他们主仆二人有关。
是针对北凉世子的刺杀?还是……针对他徐凤年这个“重生者”而来的?
徐凤年眼神幽深。他感觉,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正在缓缓收紧。
“走吧。”他转身,向外走去。
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老黄看了一眼冯毒蛇的尸体,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两人走出青蛇帮总舵,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只留下满院的哀嚎和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阳光透过肮脏的街道,照射在徐凤年年轻的脸上,却驱不散他眉宇间那抹凝重的阴影。
他知道,麻烦,才刚刚开始。
(合)
张府客厅内,气氛庄重。
香案已经设好,上面摆放着三牲祭品,香炉中青烟袅袅。
张员外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袍服,神情肃穆。温华也被丫鬟伺候着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衣,虽然依旧瘦削,但洗去风尘后,眉目清朗,竟也有了几分英气。
张悦站在一旁,看着父亲和温华,脸上带着恬静的微笑。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张员外手持三炷香,朗声道,“我张富贵,今日愿与温华小英雄义结金兰,从此祸福与共,生死相托!如有违背,天人共戮!”
温华也学着他的样子,手持线香,虽然紧张,但语气无比认真:“我温华,今日愿与张大哥义结金兰,从此……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违此誓,叫我……叫我剑道永无寸进!”
对于他而言,剑道便是最重要的东西,以此立誓,可见其心之诚。
两人对着香案,并肩八拜,完成了结义之礼。
“贤弟!”
“大哥!”
起身后,张员外(现在该叫张富贵了)激动地拉着温华的手,眼眶都有些湿润。他经商多年,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今日能结下如此一位义薄云天的兄弟,心中感慨万千。
温华也是心潮澎湃。他自幼孤苦,何曾体会过这等亲情温暖?此刻看着张富贵真诚的眼神,只觉得心中暖洋洋的。
“贤弟,既然你我已是兄弟,那便是一家人!你以后就住在府上,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张富贵热情地说道。
“这……”温华有些犹豫,“大哥,我还要去找我那位朋友……”
“你那朋友自然也是我张府的贵客!等他回来,一并请到府上!”张富贵大手一挥,“此事就这么定了!悦儿,带你温叔叔去客房休息!”
“温……叔叔?”温华和张悦同时一愣。
温华看着比自己似乎还大上一两岁的张悦,张悦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叔叔”,两人表情都有些古怪。
张富贵哈哈一笑:“辈分不能乱!悦儿,还不叫人?”
张悦俏脸微红,看了温华一眼,声如蚊蚋地福了一福:“悦儿见过温叔叔。”
温华手足无措,脸也红了,连忙摆手:“别别别,张小姐,咱们各论各的,各论各的……”
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张悦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如春花绽放。张富贵也是抚掌大笑。
客厅内,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然而,就在这其乐融融的时刻,管家福伯在大夫的救治下,悠悠转醒。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挣扎着找到张富贵,屏退左右,脸上带着惊惧,说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老爷……老奴……老奴昏迷前,似乎听到那些黑风寨的匪徒……提到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张富贵心中一紧。
福伯喘着气,艰难地说道:“他们好像说……是……是‘京城里来的贵人’……吩咐冯毒蛇做的……要试探……试探那位小英雄……和他身边人的……深浅……”
京城里来的贵人?!
张富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看向一旁尚且不明所以的温华。
试探温华和他身边人的深浅?
温华身边……不就是那位神秘莫测的徐公子吗?!
难道……这一切的背后,指向的竟然是……
张富贵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位新结拜的义弟,以及他那位神秘的朋友,卷入的恐怕是一个足以将整个张府都碾碎的巨大漩涡!
而此刻,徐凤年与老黄,正走在返回张府的路上。
徐凤年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北方,那是太安城的方向。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京城里的贵人……终于,忍不住要伸手了吗?”
“也好。”
“正好让我看看,这离阳的赵家天子,到底养了多少……不知死活的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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