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同行

老黄应了一声，再次伸手入怀。这一次，他掏出的不是装铜钱的小布袋，而是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绣着暗纹的锦囊。他随手从锦囊里取出一锭银子，看大小，足有五十两，随手抛给刀疤脸。

“喏，不用找了。”老黄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点漫不经心。

那锭白花花的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入刀疤脸手中。沉甸甸的分量，冰凉的触感，让刀疤脸和他身后的大汉们都愣住了。

五十两！随手就扔出来了？还是给一个素不相识的赖账小子还债？

这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头？

刀疤脸握着银子，脸上的凶戾之气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定。他仔细打量着徐凤年，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看似猥琐、出手却如此阔绰的老仆。这对主仆，太不寻常了！

“这位……小公子，”刀疤脸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客气了许多，“恕在下眼拙，不知公子是……”

徐凤年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债清了，可以走了吗？”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刀疤脸喉结滚动了一下，看了看手中的银子，又看了看深不可测的徐凤年，最终抱了抱拳：“是在下冒犯了！告辞！”

说完，竟不敢再多留片刻，带着手下，匆匆离开了酒肆，连那锭银子都没敢细看。

酒肆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温华张大了嘴巴，看看门口，又看看徐凤年，再看看老黄，脑子一片空白。五十两银子……就这么……给出去了？为了帮他还债？

掌柜的和伙计也从柜台后探出头，看着徐凤年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不可思议。

徐凤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拿起筷子，对还在发愣的温华道：“菜要凉了。”

温华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他看着徐凤年，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感激，有震惊，有羞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

“徐……徐兄弟……我……”他语无伦次，不知该说什么好。

徐凤年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的剑，叫什么名字？”

温华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木剑，挺起胸膛，大声道：“它还没名字！等我成了剑神，它自然就有名字了！它会和我一起，名扬天下！”

徐凤年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风也更急了，吹得破旧的窗棂吱呀作响。

一场暴雨，似乎即将来临。

而徐凤年知道，他遇到的，不仅仅是这场雨。

酒足饭饱……或者说，是温华一个人酒足饭饱之后，桌上的菜肴几乎被扫荡一空。那壶土烧酒，也大半进了老黄的肚子。

温华打着饱嗝，脸上因为酒意和满足而泛着红光，之前的恐惧和窘迫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他看着徐凤年，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和感激，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徐兄弟，老黄叔，大恩不言谢！我温华这条命，以后就是你们的了！”他拍着胸脯，又开始放豪言，只是这一次，底气似乎足了不少。

徐凤年放下筷子，用粗布餐巾再次擦了擦手，动作优雅从容，与这破旧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们要走了。”他站起身。

“走？去哪儿？”温华一愣，也跟着站起来，有些急切。

“继续游历。”徐凤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天下很大。”

温华眼神闪烁，似乎在激烈地挣扎着什么。他看了看徐凤年，又看了看门外那匹瘦马，最后，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木剑上。

忽然，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对徐凤年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徐兄弟！我……我能跟着你们一起走吗？”

徐凤年转身，看着他，没有说话。

温华抬起头，脸上满是恳切和坚定：“我知道我没用，没钱，武功也差……但我可以给你们牵马，扛行李！我吃得不多，我什么都能干！只要……只要你们能带我一起走，去看看这江湖！”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又无比认真。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想要抓住点什么。眼前这个神秘的徐兄弟，和他认知里的所有人大不相同。跟着他，或许……或许真的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老黄在一旁嘿嘿笑着，不说话，只是看着徐凤年。

徐凤年的目光，再次落在温华腰间那柄粗糙的木剑上。前世，这柄木剑，因他而折。这一世……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温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的时候，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随你。”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愣在原地的温华，径直向酒肆外走去。老黄连忙跟上，解下拴马的缰绳。

温华呆立了片刻，随即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他几乎要跳起来，连忙抓起自己那少得可怜的行囊——其实就是一块破布包着的几件换洗衣服，快步追了出去，嘴里喊着：“等等我！徐兄弟！老黄叔！”

徐凤年头也不回，牵过老黄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像十一岁的孩童。

老黄则依旧步行，牵着马，走在前面。

温华小跑着跟在马旁，兴奋得像个孩子，不停地问：“徐兄弟，咱们接下来去哪儿？是去南边的龙湫山吗？还是去别的地方？听说武帝城很热闹，有个叫王仙芝的老家伙特别厉害……”

徐凤年坐在马背上，目光平视前方，任由温华在耳边聒噪。

天空，终于开始飘下雨丝，冰凉地落在脸上、身上。

雨不大，却细密，很快就在青石板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三人一马，在这座边陲小城的陋巷中，踏着湿滑的路面，缓缓前行，身影渐渐融入越来越密的雨帘之中。

徐凤年微微抬头，望向南方，那是龙湫山的方向，也是更广阔天地的方向。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江湖路远，多了个扛木剑的，似乎……也不错。

只是，这突如其来的青蛇帮，真的只是一场简单的讨债吗？那刀疤脸离去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惧与疑惑，又意味着什么？

雨幕深处，仿佛有更多的暗流，开始涌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