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空间因徐凤年那看似无理的“闲棋”而剧烈震荡,那演化出的乌江绝杀之意,竟如同被刺破的气球,威力骤减三分。
黄龙士凝视着棋盘上那颗独自发光、不依常理的白子,许久未曾言语。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迷雾的眼眸中,惊讶之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审视与探究的目光。
“不在算中……”他低声自语,似有感慨,“这一子,无关胜负,只问本心。好一个‘我’,好一个徐凤年。”
他再次抬头,看向徐凤年那虽然淡薄却挺得笔直的意识虚影,语气不再是最初的超然平淡,而是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老夫布此‘春秋大梦’,本意是磨砺自身,推演天道变化,以待天时。数百年来,误入此梦者不乏惊才绝艳之辈,有那试图以力破局的莽夫,亦有那绞尽脑汁迎合棋理、妄图以此获得老夫青睐的所谓智者。如你这般……以‘我’之不变,应万变,甚至反过来干扰梦境根基的,是第一个。”
徐凤年承受着对方的目光,感觉压力并未减少,但性质已然不同。之前是纯粹的、如同天地倾覆般的碾压,现在则更像是一座深不见底的潭水,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随时可能爆发出更可怕的吞噬之力。他知道,自己方才那一下,并非真的找到了破解梦境的方法,而是触及到了黄龙士这“春秋大梦”的一个核心特质——它终究是建立在黄龙士对天道、对人心“推算”基础之上的。
只要推算,便有痕迹,便有依凭。而一个完全超出推算、纯粹发自本心的“变数”,便是这精密梦境中最不稳定的因素。
“前辈谬赞。”徐凤年声音依旧空灵,却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不过是绝境中的本能挣扎罢了。前辈以天地为棋枰,视众生为棋子,布局深远,算无遗策。晚辈这点微末伎俩,如何能入前辈法眼?”
他这话,看似谦逊,实则暗藏机锋。点出黄龙士“视众生为棋子”的本质,亦是在提醒对方,自己这个“棋子”,并不甘于被掌控的命运。
黄龙士闻言,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在他古拙的脸上漾开,显得有几分诡异,却又带着洞察世情的沧桑。“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你可知,你这‘本能挣扎’,险些坏了老夫百年苦功?”
他并未动怒,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玩具,屈指一弹,那颗占据天元的黑子微微一亮,原本因徐凤年白子而震荡的梦境空间迅速稳定下来,但那绝杀之意却也消散于无形。棋局,并未结束,而是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僵持状态。
“你心中有很多疑问。”黄龙士不再看棋盘,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层梦境,看到了外界真实发生的种种,“关于你母亲的死,关于离阳,关于北莽,关于……你为何会回到这里。”
徐凤年心神剧震,意识虚影再次波动起来。他紧紧盯着黄龙士:“前辈知道?”
“知道一些,推测更多。”黄龙士语气平淡,“京城白衣案,不过是水面上的涟漪。真正的暗流,在更深、更高的地方。吴素那丫头……可惜了。”他轻轻摇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但这惋惜很快便消散,重新恢复了那种超然物外的冷静。
“至于你……身负前世天人气运,魂魄特异,在至悲至痛、心神失守之际,引动了冥冥中的某些规则,坠入我这与天道相接的梦境,倒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射向徐凤年,“你带来的‘变数’,比老夫预想的更大。你那前世的境界感悟,虽无实质力量,却如一盏明灯,在这梦境中太过显眼。”
徐凤年沉默片刻,消化着黄龙士话语中蕴含的巨大信息量。他意识到,黄龙士并非全知全能,他也在观察,在推算自己这个意外闯入的“变量”。
“前辈布局天下,所求为何?”徐凤年突然问道,问了一个看似与当前困境无关的问题。
黄龙士深深看了他一眼:“老夫所求,非权势,非长生。乃是窥破这天地牢笼,为这人间……争一线真正的自在。”
“天地牢笼?”徐凤年皱眉。
“你以为,人间帝王将相,江湖武道宗师,便是这方天地的主宰了吗?”黄龙士嘴角勾起一抹讥诮,“错了。九天之上,自有俯瞰众生者。人间气运流转,王朝更迭,甚至许多看似偶然的际遇,背后未必没有那双无形之手的拨弄。离阳赵氏为何能坐稳江山?北莽慕容为何能迅速崛起?呵呵……那天上仙人,以人间为牧场,以气运为食粮,视我等为蝼蚁,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徐凤年意识中炸响!他前世登临天人境界,隐约感知到天地之外似有更高层次的存在,却从未如黄龙士这般清晰、直白地听闻!若真如此,那他前世的挣扎,北凉三十万铁骑的牺牲,又算什么?一场供天上人观赏的戏剧吗?
一股莫名的寒意,自意识深处升起。
“前辈告诉我这些,意欲何为?”徐凤年稳住心神,沉声问道。
“因为你不同。”黄龙士目光灼灼,“你身负的,不仅仅是北凉的气运,还有一股来自‘之外’的力量,一股连老夫也无法完全推算的力量。你是这盘死棋中,最大的变数!老夫很好奇,你这变数,最终会将这天地,导向何方。”
说话间,黄龙士再次落子。这一次,黑子不再咄咄逼人,而是落在了棋盘一侧,与徐凤年那固守的白棋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梦境演化,不再是杀伐绝境,而是变成了一片云海翻腾,霞光万道的景象,仿佛立于天人之界,俯瞰尘寰。
棋局的性质,变了。从最初的碾压与抵抗,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交流与试探。
徐凤年心念电转。他明白了,黄龙士这等人物,绝不会轻易被折服。自己方才那一下,只是赢得了与他平等对话的资格。想要真正获得他的认可,甚至如同大纲中所言“收服”,必须展现出更多的价值,或者说,证明自己这“变数”的潜力。
他不再仅仅专注于棋盘上的攻防,而是开始主动利用这“春秋大梦”的特性。他前世的天人感悟,在此刻成为了他最宝贵的财富。他尝试着将神意融入梦境,去感知那流转的气机,去理解黄龙士构筑这梦境的“法则”。
这是一个极其凶险的过程,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稍有不慎,便可能被梦境同化,或者引动反噬,魂飞魄散。但徐凤年别无选择,他必须抓住一切机会变强,获取信息,为回归现实、改变一切做准备!
时间在无声的博弈与探索中流逝。
徐凤年对梦境的感知越来越清晰。他“看”到了构成这梦境的无数精神丝线,它们交织缠绕,遵循着某种玄奥的规律运转,而黄龙士的意念,便是这规律的核心。他甚至开始尝试,小心翼翼地引导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自己的“变数”意念,融入这些丝线之中,如同水滴汇入江河,试图在不起眼处,留下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印记。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巨大的精神消耗和风险。但他的意识在一次次的锤炼下,反而变得更加凝实,前世的感悟与今生的灵魂融合得越发紧密。
黄龙士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未阻止,眼神中的欣赏之意却越来越浓。他偶尔会落下一子,演化出某种天道至理,或者某段尘封的历史片段,看似在继续对弈,实则更像是一种引导与教学。
“可知为何王仙芝坐镇武帝城一甲子,自称天下第二,却无人敢称第一?”某一刻,黄龙士忽然问道。
徐凤年心中一动,知道关键来了。他收敛心神,答道:“因其武道通天,已近无敌。”
“无敌?”黄龙士嗤笑一声,“人间无敌,在天上看来,或许也不过是强壮些的蝼蚁。王仙芝之所以特殊,在于他走的,是一条以力证道,纯粹至极的武夫路子。他的‘势’,不在庙堂,不在江湖,而在自身!他一人,便是一座江湖,便是一方天地!这等人物,其精神意志凝练无比,某种程度上,已能一定程度上抗衡天上意志的侵蚀。故而,他那蕴含了毕生武道感悟的‘投影’,对于你这拥有天人感悟却无相应力量的意识而言,既是莫大的危机,也是……天大的机缘!”
徐凤年瞳孔骤缩!
黄龙士此言,无异于承认,他知道王仙芝投影的存在,甚至可能……是他主动引动了那投影,作为这“春秋大梦”最终的考验,或者说,馈赠!
“前辈你……”徐凤年意识虚影震动,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正在梦境深处凝聚、苏醒!那气息霸道、纯粹、睥睨天下,带着一股战天斗地、我身独尊的恐怖意志!
黄龙士看着徐凤年,脸上那奇异的表情再次浮现,混合着期待、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
“小子,机缘已至。能否接下这份‘大礼’,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话音未落,整个云海梦境轰然沸腾!霞光破碎,云气翻卷,一股足以让天地失色的磅礴战意,如同沉睡了万古的洪荒巨兽,自那梦境的最核心处,缓缓睁开了冰冷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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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这章太精彩了,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