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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并非寻常夜色,而是粘稠、沉重、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声的绝对虚无。
徐凤年的意识便在这片虚无中飘荡,无根无凭,如同狂风中的一粒尘埃。前世今生的记忆碎片仍在疯狂搅动,母亲的容颜、北凉的风雪、战场的嘶吼、离阳的宫阙……交织成一幅光怪陆离又支离破碎的画卷,不断冲击着他脆弱的灵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一点微光,自无尽的黑暗深处亮起。
那光初时如豆,随即迅速扩大,化作一片朦胧的光晕。光晕之中,景象逐渐清晰——并非真实的景物,而是一种意念的投影,一片虚无缥缈,却又仿佛蕴含了天地至理的空间。
一道模糊的身影,盘膝坐于光晕中央。
那人身着老旧儒衫,须发皆白,面容古朴,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仿佛能洞穿人心,勘破红尘万丈。他身前,摆放着一副棋盘,棋盘上纵横十九道,却无一颗棋子,只有混沌之气流转,时而演化山河社稷,时而显现星辰生灭。
黄龙士。
或者说,是黄龙士以无上精神之力,投射于此方“春秋大梦”中的一道意念化身。
徐凤年的意识被无形之力牵引,落于棋盘对面,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与他九岁身形截然不同的青年虚影,那是他前世巅峰时期的模样,眉宇间带着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坚毅。
“痴儿。”
黄龙士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力量,瞬间抚平了徐凤年意识中翻腾不休的记忆狂潮,让他获得了片刻的清明。
“既入我梦,便是机缘。可敢与老夫,手谈一局?”
徐凤年(意识虚影)凝视着对面这位春秋三大魔头之首,算尽天下的黄三甲。前世,他与此人交集不深,却深知其可怕。此人以天地为棋盘,众生为棋子,搅动天下风云,其智近妖。没想到,自己重生归来,意识离体,竟会落入他布下的梦境之中。
是巧合?还是冥冥中的定数?
“有何不敢。”徐凤年开口,声音带着意识体特有的空灵,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
黄龙士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乎没料到这孩童的意识竟如此凝练,面对自己竟无半分怯懦。他不再多言,屈指一弹。
“嗡——”
棋盘之上,混沌之气骤然凝聚,化作一颗黑子,落在天元之位!
一子落,并非寻常棋局的争边夺角,而是整个梦境空间都随之剧震!徐凤年只觉眼前景象轰然变幻,不再是虚无空间,而是置身于一片广袤的荒漠之中。黄沙漫天,烈日灼心,远处有孤烟直上,更有金戈铁马之声隐隐传来。
这不是幻象,而是黄龙士以棋力演化出的“势”!天元一子,便是要执中央以御四方,携煌煌大势,碾压一切!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无比的精神压力,如同整个沙漠的重量,轰然压在徐凤年的意识之上。这压力并非要摧毁他,而是要让他屈服,让他认同这棋局所演化的“道理”,让他沉沦于这沙海孤寂、无力回天的意境之中。
徐凤年闷哼一声,意识虚影一阵晃动,几乎要溃散。他毕竟初入此境,又是以残魂对抗黄三甲这等人物精心布置的梦境,一时间竟有些难以招架。
但他心志何等坚韧?前世他能从一次次绝境中爬起,最终登临武道之巅,靠的便是这股永不认输的狠劲与韧性。更何况,此刻他心中还燃烧着对母亲逝去的悲痛,对前世遗憾的不甘,对离阳北莽的滔天恨意!
这些激烈的情感,在此刻化为了支撑他意识的擎天巨柱!
“我回来了……不是为了再次失败!”
他心中怒吼,意识虚影猛地稳定下来。他学着黄龙士的样子,凝聚精神,于指尖幻化出一颗白子。那白子光华内敛,却带着一股不屈的锋芒。
落子何处?
面对占据天元,执掌大势的黑子,若按常理,当于边角星位布局,徐徐图之。但徐凤年知道,在这意念的棋局中,循规蹈矩便是认输!
他目光扫过这片精神荒漠,看到了沙丘的起伏,看到了风的轨迹,看到了那缕孤烟飘摇的倔强。
下一刻,他指尖白子落下!
并非任何星位,也非常见定式,而是落在了棋盘上一个极其偏僻、甚至显得有些“无理”的位置——右上角小目之下的三三!
此子一落,黄龙士轻“咦”一声。
只见梦境之中,那无边荒漠的一角,陡然生出一股细微却坚韧的生机!一株嫩绿的芽苗破开黄沙,顽强地探出头来,虽微小,却在这死寂的沙漠中,显得格外刺目。
它不争中央大势,只固守自身一隅,以一种近乎笨拙的姿态,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哦?弃大势而守微末?倒是有趣。”黄龙士淡淡道,再次落子。
黑子如龙,继续占据要津,压迫感更强。沙漠之中,风暴骤起,沙墙如山般向着那株嫩芽碾压而去,金戈铁马之声愈发清晰,仿佛有千军万马冲锋陷阵。
徐凤年感到压力倍增,意识如同狂涛中的小舟。他紧守心神,再次落子。白子依旧围绕着那最初的三三之位,构筑防线,步步为营。那株嫩芽在风暴中摇曳,根须却深深扎入沙土之下,不断向下,汲取着微薄的水分,叶片虽被风沙打得千疮百孔,却始终不曾折断。
棋局,或者说这场精神意志的较量,在无声中激烈进行。
黄龙士的棋路,天马行空,诡谲莫测。一子落下,可能演化出江南烟雨,缠绵悱恻,引人沉沦;再一子,又可能变成北莽风雪,酷寒刺骨,冻结神魂。他的攻击无处不在,时而如帝王君临,威压四海;时而如名士风流,谈笑间瓦解心防;时而又如刺客隐忍,于无声处听惊雷。
徐凤年初始只能被动应对,疲于奔命。他的白棋在棋盘上显得支离破碎,如同暴风雨中散落的珍珠,只能凭借前世磨练出的惊人意志力苦苦支撑,守护着那最初的一点灵光不灭。
他的意识在无数幻境中沉浮。
时而仿佛回到母亲温暖的怀抱,耳畔是她温柔的叮咛,诱惑他放下一切,就此安眠;时而又置身于前世凉莽战场,看着熟悉的袍泽一个个倒在血泊中,无力回天的绝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时而又看到姜泥、南宫仆射等人模糊的身影,带着哀怨与不解离他远去……
每一次,在他意识即将沉沦的边缘,那棺椁的冰冷,那京城白衣案的恨意,便会如同冰锥般刺醒他!
“不!这一切都是梦!是黄龙士的棋!”
他不断提醒自己,固守着本心。渐渐地,在那庞大压力与无尽变幻的磨砺下,他前世那属于天人的部分感悟,开始与今生的意识缓慢融合。虽然力量层面无法带入,但那俯瞰众生、洞察细微的“神意”,却开始苏醒。
他不再仅仅是被动地防守。
他开始尝试去“看”懂黄龙士的棋路,去理解这“春秋大梦”运转的规律。他发现,黄龙士的棋,看似变幻无常,实则皆有迹可循,其核心便是“操纵”与“算计”,以无上智慧推演万物,将一切纳入其掌控之中。
而自己的白棋,那最初看似笨拙的三三,代表的便是“变数”,是这被精心计算的梦境中,一个不该存在的、倔强的“我”!
时间在这梦境中失去了意义。
可能已对弈了千手,也可能只是寥寥数子。
徐凤年的白棋,依旧被压缩在有限的区域,局面岌岌可危。但在那狭小的空间里,白棋的结构却愈发凝练,韧性十足。那株沙漠中的嫩芽,不知何时,已悄然长成了一棵小小的胡杨,虽不高大,却已是风沙难摧。
黄龙士再次落下一子,黑棋如天刀斩落,直取白棋大龙咽喉,要将这最后的顽抗彻底粉碎。这一子,蕴含的意境是“孤绝”,是英雄末路,是霸王别姬,充满了悲壮与无奈,直指徐凤年内心深处对前世北凉结局的恐惧与遗憾。
梦境演化,徐凤年仿佛独自立于乌江之畔,四面楚歌,穷途末路。
然而,就在这绝杀之局中,徐凤年那原本因苦苦支撑而显得有些暗淡的意识虚影,眼中却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看到了!
在黄龙士那看似完美无瑕、步步杀机的棋局中,因为过于追求掌控与算计,反而在细微处留下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刻意”!那是一种智者的骄傲,一种将万物视为棋子的、不可避免的疏离感。
而这,就是他苦苦等待的机会!
他没有去应对那记“天刀”绝杀,甚至没有去看那条岌岌可危的大龙。
他凝聚起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精神力量,指尖白子光华大盛,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落在了棋盘上一个毫不起眼的、甚至可以说是无关紧要的“闲棋”之上!
此子一落,不争胜负,不救大龙,只是……点亮了自身!
“轰!”
整个梦境空间再次剧烈震荡!那乌江之畔的绝杀之意,竟因这一子而微微一滞。黄龙士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容!
他设下的无数精神陷阱,演化的万千意境,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一颗小小的、自顾自发光的白子所干扰。它不在任何算计之内,它不按任何棋理出牌,它只是纯粹地、固执地,彰显着“自我”的存在!
“你……”
黄龙士望向徐凤年,目光深邃如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徐凤年(意识虚影)抬起头,尽管虚影依旧淡薄,尽管局势依旧危如累卵,但他的眼神却清澈而坚定,直视黄龙士,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疲惫与骄傲的弧度。
“黄三甲,你的棋,算尽了天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这意念空间之中。
“可你算得到……我这一子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