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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雁书遥寄,心事难宣

新还珠之云归紫禁念君心

紫禁城里的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轻响。朝堂之上依旧国事纷繁,各地送来的奏折堆积在养心殿的案头,一件连着一件,几乎没有片刻空闲。身为皇上,弘历要掌管天下万民的生计,边境动静、地方民情,桩桩件件都压在肩头,容不得半分懈怠。

白日里他端坐朝堂,神色冷峻,言语决断,文武百官俯首听命,谁也看不出这位帝王心底藏着一段绵长的相思。只有等到朝事散尽,宫人尽数退下,偌大的殿宇安静下来,那份缠绕在心间的牵挂,才会慢慢浮上眉眼之间。

这些日子,小路子瞧得清楚,皇上处理完政务之后,常常会对着窗外怔怔出神,有时提笔悬在半空,久久落不下去,纸上空空,半个字也不曾写下。

这一日暮色垂落,晚霞把天边染成一层淡淡的橘红。奏折终于批阅完毕,弘历放下手中的朱笔,指尖微微有些发酸。殿内烛火已经点起,暖黄的光晕漫开,映着案上整齐堆叠的文书。

小路子轻手轻脚走上前,低声请示是否传晚膳。

弘历微微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

“不必。”他的声音轻缓,带着一丝倦怠,“备一盏热茶,随我去漱芳斋。”

小路子不敢多言,连忙应下,转身安排妥当,捧着一盏温热的清茶,远远跟在身后。

又是去往那一座空寂的院落。

一路上宫灯次第亮起,长长的甬道两侧,侍卫肃立,衣甲铿锵,处处都是皇宫森严的规矩。可弘历仿佛看不见周遭的一切,脚步不急不缓,一颗心早已飘向千里之外的云南大理。

踏入漱芳斋的院门,秋风卷着枯黄的树叶在脚边打转。庭院之中景物依旧,亭台花木还保持着从前的模样,只是少了笑语人声,到处都是冷冷清清。

弘历走到石桌旁坐下,小路子将茶盏轻轻放在石面上,便往后退了数步,守在回廊阴影之中,不去打扰。

温热的茶香缓缓升腾,袅袅雾气模糊了眼前的视线。他端起茶杯,指尖贴着温热的瓷壁,心里却在想,此刻远在大理的云儿,正在做些什么。

是陪着萧剑、晴儿漫步湖边,看洱海落日?还是独自坐在小院里,望着远山发呆?

他很想写下一封书信,派人快马送去大理,将心底翻涌的思念一一倾诉。告诉她深宫寂寥,日夜相思难安,告诉她紫禁城的秋风再起,处处景物都能勾起回忆。

可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还是迟疑了。

弘历心里清楚,云儿当初执意离开京城,便是厌倦了宫里无休止的纷争束缚,向往无拘无束的自在日子。若是一封书信匆匆送去,会不会成为一种牵绊,扰了她眼下平静无忧的时光?

他是帝王,一道旨意便能召人回京,千里路途不过一纸命令。可他不愿这样做。若是她的心不愿归来,就算身回紫禁城,也只会徒增愁苦。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道圣旨逼迫而来的相聚,而是她心甘情愿,一步步走向自己。

万千心事翻涌,到最后,也只能压回心底深处,无处诉说。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抬眼望向天边掠过的一行归雁。大雁振翅向南飞去,穿过层层云海,可鸿雁纵然能够远赴千里,又怎能替他道出这一段藏在心底的深情。

“若是可以托鸿雁传书,不知她收到之后,会是何种神情。”弘历低声自语,声音轻得消散在秋风之中。

无人应答,只有风声穿过庭院回廊,发出一阵细碎的回响。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大理,落日正缓缓沉入洱海的尽头。漫天霞光洒在水面,万顷碧波都染上一层温柔的红。

萧云站在湖边,望着水面浮动的光影,心神早已飘远。

这些日子,身边总是热闹。萧剑会带着众人去往山间采摘鲜果,晴儿擅长打理花草,常常在小院里侍弄花木,笑语盈盈。班杰明偶尔拿出画笔,将苍山洱海的美景一一描摹在纸上。朝夕相伴,欢声笑语不断,旁人都以为她早已沉醉在这片山水之间,将京城旧事尽数放下。

只有萧云自己明白,心底那一份牵挂,从来没有淡过半分。

白日里有众人相伴,尚可把心事藏起。等到夕阳落下,夜色漫上来,湖边游人散去,天地之间安静下来,那些思绪便会如潮水一般涌上来。

她时常会想起在皇宫里的一桩桩往事。想起弘历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下旁人的责难;想起深夜之时,两人在庭院闲谈,他褪去帝王的锋芒,言语温和;想起危难时刻,他不顾一切赶来护她平安。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回旋,挥之不去。

有时候她会暗暗埋怨自己,明明已经逃离深宫,得到梦寐以求的自由,为何还要频频回望那座遥远的皇城,牵挂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这份情意实在荒唐,隔着万水千山,更隔着一重遥不可及的距离。前路茫茫,未来会是什么模样,她一点也看不清。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晴儿缓步走了过来。

晴儿望着湖面绚烂的晚霞,侧过头看向神色默然的萧云,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

“云儿,又独自在这里发呆。”

萧云回过神,勉强牵起一抹笑意,“只是看湖上的落日,景色好看,看得入神了。”

晴儿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安静站在她身侧,一同望向茫茫湖水。相处多年,她如何看不出萧云眼底藏着心事。自从离开京城来到大理,云儿面上虽然总是带着笑意,可偶尔独处之时,眉宇间总会浮起一缕化不开的愁绪。

“是不是还在想念京城的人和事?”晴儿轻声问道。

一句话,恰好戳中了萧云心底最深的秘密。她身子微微一僵,目光躲闪开来,不敢直面晴儿的眼睛。

“都已经过去了,还有什么好想的。”她低声辩解,语气却藏不住一丝慌乱。

晴儿也不逼迫,只是温柔开口:“心里若是装着事情,不必一个人硬扛。这里没有深宫的规矩,也没有旁人的眼光,在我面前,你大可不必掩饰。”

晚风拂起她鬓边的发丝,洱海的水波缓缓起伏。

萧云沉默许久,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有一瞬间,她几乎想要把心底对弘历的那份思念全盘说出。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份相思太过沉重,一旦开口,便再也无法当作一场隐秘的心事。更何况,她根本不知道,远方的那个人,心中是否也藏着同样的牵挂。若是只是自己一厢情愿,说出来,只会徒增旁人的担忧。

“晴儿,多谢你。”萧云轻轻摇了摇头,“只是偶尔会想起从前经历的风雨,并无别的心事。如今身在山水之间,日子安稳,已经很好了。”

晴儿见她不愿多说,便不再继续追问,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也罢,你若是哪天愿意讲了,我随时都在这里听你诉说。”

说完,晴儿缓缓转身,脚步轻缓地走回小院之中,留她一个人在湖边。

湖畔再度归于寂静。

萧云垂下手,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目光越过茫茫洱海,遥遥望向北方的天际。

她也想寄去一封信,问一句远方的他近来可好,问紫禁城里的秋风是否寒凉。

可提笔容易,落笔艰难。

信纸上该写些什么?是问候起居冷暖,还是袒露心底暗藏的相思?若是言语太过平淡,不过是寻常寒暄;若是情意太过直白,又害怕唐突了对方,更怕这份心事,到头来只是一场空梦。

万千念头盘旋在心头,终究只能压在心底,不敢写下一字一句。

天上一行大雁缓缓向南飞过,翅膀划破漫天晚霞。萧云望着远去的雁影,心底生出一阵淡淡的怅然。

大雁能够飞越千山万水,可她满腹心事,却找不到一个可以托付的去处。

京城漱芳斋内,秋风萧瑟;大理洱海湖畔,落日沉沉。

两人各在天涯两端,心中皆是绵长的思念,都想要一封鸿雁传书,互通心意,却又同样犹豫踌躇,害怕一步踏错,打碎眼下仅存的安稳。

相思在心底疯长,心事却只能深藏,无处宣之于口。

夜色慢慢笼罩大地,紫禁城的宫灯一盏盏亮起,将长长的回廊照得通明。弘历在漱芳斋的石凳上静坐许久,杯中茶水早已冷却。他缓缓站起身,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空荡荡的庭院。

“时候不早了,回宫。”

声音落下,小路子连忙上前引路。长长的影子被宫灯拉长,落在青石板路上,孤单寂寥。

千里之外,洱海边上,暮色散尽,星光慢慢爬上夜空。萧云依旧倚靠在栏杆边,久久不愿起身。湖面波光粼粼,映出漫天星辰,只是再亮的星光,也照不透心底那一段迷茫的相思。

两处天涯,一样踌躇。纵有满腔深情,奈何雁书难寄,心事难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