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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故庭空寂,晚风寄思

新还珠之云归紫禁念君心

秋意一日深过一日,紫禁城的风也渐渐带上了清冽的凉意。

连日来天朗气清,碧空如洗,可整座皇城的热闹,却好似随着秋风一同淡了许多。朝堂依旧日日早朝,百官躬身奏事,礼制森严,诸事井然,身为帝王的皇上依旧坐镇金銮,决断天下诸事,沉稳威严,分毫不见差错。只是褪去朝堂一身肃然之后,弘历心底的空落,却一日胜过一日。

白日公务繁杂,堆积如山的奏折、接连不断的朝堂议事,总能将他的时间填满。他是执掌万里江山的君主,身负天下万民,从无真正清闲的时刻,举手投足皆是帝王威仪,沉稳克制,从不外露半分私情。可每当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喧嚣散尽,偌大宫殿归于寂静,心底那点藏了许久的思念,便会肆无忌惮地翻涌上来,缠绕心间,挥之不去。

这些日子,他愈发偏爱去往漱芳斋。

往日里这座院落是整座深宫最特别的去处,没有刻板规矩,没有谨小慎微的拘束,日日都是笑语喧闹,鲜活热烈。自云儿随众人远赴云南大理之后,这里便彻底安静了下来,空落落的庭院,只剩草木岁岁枯荣,清风日夜穿梭,再无半分从前的热闹模样。

午后政事稍歇,弘历屏退左右,只留小路子远远随行,独自一人缓步走向漱芳斋。

青石板宫道被秋日暖阳晒得温润,沿途宫墙巍峨,朱红鎏金依旧恢弘,可落在他眼底,却只剩一片索然无趣。一路行来,途经的宫苑皆是安静雅致,妃嫔宫人恪守本分,步履端庄,行礼问安,规规矩矩的深宫景致,他早已看惯半生,如今只觉刻板乏味,远不及记忆里那姑娘半点鲜活灵动。

不多时,便踏入了漱芳斋的院门。

院门轻敞,秋风穿庭而过,卷起几片泛黄的梧桐叶,轻轻落在青石地上。院中花木依旧长势繁茂,岁岁常青,亭下石桌石凳摆放如初,窗棂雕花完好无损,一切景物都和从前别无二致,唯独少了那个肆意欢笑、敢闹敢闹的身影。

小路子极其识趣,停在院外廊下,不敢踏入院中半步,静静守着院门,隔绝外界一切打扰,给自家主子留足独处的安静时光。

弘历缓步踏入庭院,脚步轻缓,目光细细扫过院中每一处景致。

他记得从前无数个朝夕,云儿最爱坐在这方石凳上,或是拉着紫薇闲话家常,或是拿着小食慵懒休憩,眉眼弯弯,笑意澄澈,浑身都是不受拘束的明媚。她从不会像宫中其他人一般,对他极尽奉承、小心翼翼,也从不被森严宫规束缚,开心便笑,委屈便恼,坦荡纯粹,赤诚热烈。

彼时的他,总爱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她,看着这份深宫之中难得的鲜活纯粹,心底不自觉便生出几分纵容与偏爱。只是那时的他,始终将这份格外的不同归结为怜惜与欣赏,从未深究心底真正的悸动。直至离别千里,日夜相思,他才彻底明白,这份与众不同的在意,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已深种心底的情意。

秋风轻轻拂动衣袂,带来草木清淡的气息。

弘历抬手,轻轻抚过微凉的石桌桌面,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石面,脑海中无数细碎的过往画面,一一清晰浮现。

他想起云儿初入宫中,莽撞天真,不懂宫规礼仪,闹出无数啼笑皆非的误会,却始终坦荡善良,不曾半分怯懦;想起她受人陷害、身陷困境之时,纵然满心委屈,也依旧咬牙坚持,护着身边至亲好友;想起无数个独处的午后,她抛开所有拘谨,毫无顾忌地与他闲谈,眼底澄澈坦荡,从无半分君臣疏离。

从前朝夕相伴,日日相见,他从未察觉这份陪伴有多珍贵,总以为岁月漫长,来日方长。直到一场别离隔了万水千山,再也看不见她肆意明媚的笑颜,听不到她清脆爽朗的话语,才知晓,原来最珍贵的温柔,早已悄然错失在朝夕日常里。

他是九五至尊,坐拥天下,掌人间富贵,握生杀大权,普天之下,万事万物几乎皆可掌控。可唯独掌控不了心底这份绵长的相思,留不住那个向往自由、随性洒脱的姑娘。

院中寂静无声,唯有秋风簌簌,落叶轻响。

弘历缓缓在石凳上落座,身姿褪去了帝王所有的威严冷硬,眉眼间覆满浅淡的怅惘与温柔。无人相伴,无需伪装,此刻的他,不是君临天下的皇上,只是一个满心牵挂远方故人、满心执念皆是一人的弘历。

他无数次暗自回想过往相处的点滴,一点点梳理心底的情愫,愈发清晰地确认,自己早已对萧云情根深种。

不是上位者对晚辈的纵容,不是帝王对新奇人事的偏爱,是心动,是牵挂,是独独属于儿女情长的真挚爱意。

深宫之中佳丽无数,温婉端庄、明艳娇媚者比比皆是,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云儿这般,闯进他沉寂多年的心底,搅乱他所有的沉稳克制,让他甘愿卸下一身帝王锋芒,心甘情愿为之牵肠挂肚,日夜惦念。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云南大理,岁月温柔,山水安然。

苍山巍峨叠翠,洱海碧波万顷,秋日的大理没有深宫的萧瑟清冷,依旧满目葱茏,风柔日暖,四时皆景。

萧剑与晴儿新婚燕尔,日日相伴山水之间,眉眼皆是温柔幸福。班杰明依旧温柔随性,默默陪在几人身侧,不争不抢,安然恬淡。远离了深宫的尔虞我诈、是非风波,一行人过得自在逍遥,无忧无虑,俨然一副世外桃源的模样。

白日里,萧云常常跟着几人漫步苍山湖畔,看云卷云舒,观潮起潮落,或是静坐院中,看花开花落,享岁月清闲。这般无拘无束、自在洒脱的日子,是她从前在深宫之中,从未敢奢望的安稳与自由。1

段评

这相思也太戳人了吧

可唯有她自己知晓,这般安逸闲适的日子里,心底始终藏着一处淡淡的空缺,无人能填,无人可替。

白日众人相伴笑语,热闹融融,尚且能将心底那点细碎的牵挂暂且压下。可每至夜深人静,山河寂静,万物安眠,独自一人静坐院中时,那道远在京城深宫的身影,总会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挥之不去。

初入皇宫之时,她敬畏皇权,敬畏身为帝王的皇上,总觉得他高高在上,威严莫测,是遥不可及的九五之尊,一言一行,皆让人心生拘谨畏惧。

可历经一次次风雨患难,一次次绝境相守,她早已看透了他威严外壳之下的温柔与柔软。

她记得无数次危难之际,是他挺身而出,护她周全,为她挡去所有风雨灾祸;记得她委屈落泪、无助茫然之时,是他放下帝王身段,耐心宽慰,温柔包容她所有的莽撞与任性;记得他待她的与众不同,包容她所有的不合规矩,纵容她所有的肆意鲜活。

从前身在深宫,风波不断,琐事缠身,人心复杂,她始终不敢深究心底的情愫。君臣之别、身份之差,像一层薄薄的迷雾,笼罩在心头,让她不敢正视那份悄然滋生的心动,只敢将所有的感念归结为感激与敬重。

可如今远离京城,远离所有束缚与纷争,日日静对青山洱海,岁月缓慢悠长,蒙在心底的那层迷雾,终于被时光一点点吹散。

萧云斜倚在临湖的木栏边,晚风温柔拂面,带着洱海湿润的水汽与山间花草的清香。她抬眼望向北方辽阔的夜空,星月初上,夜色温柔,目光遥遥万里,落在那座遥远的紫禁城之上。

她慢慢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从来都不只是感激,也不只是敬重。

是不知不觉的心动,是潜移默化的惦念,是历经世事风雨之后,独独对他生出的万般温柔与牵挂。

她贪恋他的庇护,沉溺他的温柔,牵挂他的冷暖,哪怕相隔万水千山,哪怕前路渺茫未知,心底的情愫,早已悄然扎根,无声生长。

只是这份心事太过隐晦,太过虚妄,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天差地别的身份,她不敢言说,不敢期许,只能悄悄藏在心底,独自细细品味这份无人知晓的相思。

京城深宫,秋风萧瑟,空庭故人思远;

大理山水,星月温柔,长夜独念君安。

两处风月,一样相思。

紫禁城中,弘历静坐空寂漱芳斋,在旧景余温里,认清自己满腔深情,一寸相思,一寸深重;洱海之畔,萧云静立温柔晚风里,在岁月清闲中,窥见自己心底爱意,一份牵挂,一份绵长。

他们隔着千山万水,未曾互通心意,未曾知晓彼此的惦念,却在同一片星空之下,不约而同,为彼此相思,为彼此心动。

夜色渐深,紫禁城的秋风愈发微凉,漱芳斋的庭院寂静无声。

弘历静坐良久,眼底盛满温柔的执念。他不急不躁,不催不迫,纵然相思难熬,也甘愿静待。他知晓云儿生性洒脱,偏爱自由,便不愿半分勉强,只愿她在千里之外,岁岁安然,日日无忧。

只要她安好,纵使隔山隔水,纵使岁岁等待,亦是心甘情愿。

他缓缓起身,晚风拂动墨色衣袍,身姿挺拔,眼底却褪去了帝王所有的冷硬,只剩温柔缱绻。

来日方长,山水有归期。

他心底默默期许,待他日春暖花开,待风波尽数安稳,她终会踏月而归,重回这宫城,重回他身旁。

而千里之外的大理,晚风悠悠,星月皎洁。

萧云轻轻敛了眼底的情思,心底悄悄埋下一份隐秘的期许。不知何时,不知何日,这份遥遥相望的相思,终能跨过万水千山,得一场圆满相逢,得一次心意相通。

秋夜漫漫,两处相思,风月皆不负,深情皆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