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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择

翼喜:烬渡

雨季持续了整整四十三天。

天空从未放晴过,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旧棉絮。雨水冲刷着街道、建筑、每一寸裸露在外的土地,排水系统早在第三周就已全线崩溃,浑浊的水流挟裹着泥沙与垃圾在路面漫涌,最深的地方能淹过一个成年人的膝盖。

但这并非最糟糕的事。

真正可怕的,是那些"缝隙"。

没人知道它们从何而来,仿佛天空裂开了无形的口子,在固定的时空坐标处骤然张开,吐出一团漆黑黏稠的物质。那些物质落地即活,如活物般蠕动扩散,吞噬沿途一切有机体——树木枯萎、动物消融、人畜被裹进其中再无声息。每次出现都毫无征兆,持续六到十二小时后自行消散,留下一片焦黑荒芜的地面,寸草不生。

最初的三次,被当成自然灾害处理。第四次时,一座三百人的小镇在缝隙覆盖范围内全员失踪,官方才意识到这是前所未有的威胁。

虎翼站在临时指挥部的全息地图前,眉心紧蹙。

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每一个都标注着"缝隙预警区域"——数量比上周翻了一倍不止。根据计算模型推算,缝隙出现的频率正以指数级增长,按照这个速度,最多还有七十二小时,全球主要城市都将陷入覆盖范围。

"第七次预测结果出来了。"他的副手赵桐推门进来,面色灰败,"结论没变。"

虎翼接过数据板,目光扫过那行加粗的结论:

根本性解决方案:以纯粹生命能量为献祭,激活世界本源修复机制。献祭载体需为单一完整生命体,具备足以承载全部世界意志的魂力强度。符合条件者——已确认一人。

名单末尾,那个名字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喜羊羊。

"有没有其他方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真实的。

"所有备用路径都走过了。"赵桐的声音干涩,"能源重组、空间封锁、物质湮灭……成功率均低于百分之三,且无法解决根本性问题。只有这个,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虎翼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得近乎残忍。大脑在高速运转,冷静分析着每一个数据节点,可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撕裂,那种痛感太过钝重,以至于他怀疑自己的肋骨是否已经裂开。

他想起三天前。

喜羊羊坐在他公寓的窗台上,双腿悬空晃荡,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阳光在那天罕见地露了面,穿过云层缝隙洒在他身上,把他白色的羊毛染成浅金色。他侧过头来冲虎翼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看,天快晴了。"

虎翼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喜羊羊身上有淡淡的奶香味,混着可可的甜暖,让他紧绷的神经短暂地松弛下来。

"嗯。"

"等雨季过去,我们去看海吧。"喜羊羊偏过头,蹭了蹭他的脸颊,"我查过了,南边的珊瑚礁保护区没有被污染,水还是清的。"

"好。"

"说定了?"

"说定了。"

那个吻落在唇角,轻得像一片羽毛。当时虎翼以为,未来还有很多个这样的午后。

而现在,未来只剩下七十二小时。

"把他叫来。"他睁开眼,声音依然平稳,"我要亲自告诉他。"

赵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虎翼独自站在空旷的指挥室里,全息地图的蓝光照在他脸上,把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他抬起手,指尖悬在喜羊羊的名字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如果他有别的选择。

如果这个世界还有哪怕一条路,能让他保住喜羊羊的同时保全所有人。

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可没有。

计算中心给出了绝对结论,所有顶尖智囊团开会开到集体虚脱,最终呈上来的报告只有一行字:

"必须如此。没有替代方案。"

虎翼是救世主团队的核心决策者,所有人都在等他拍板。媒体称他为"人类的最后希望",民众把祈祷与恳求写在他的社交账号评论区,各国政要每天三个电话询问进度。而那些缝隙还在继续扩张,吞噬着越来越多的生命,每秒都在增加新的受害者。

他肩上压着的,是八十亿条命。

还有那个坐在窗台上喝热可可的、说想去看海的少年。

门开了。

脚步声很轻,但虎翼能辨认出来。他转过身,看见喜羊羊站在门口,外套上还沾着雨水,头发有些凌乱,大概是跑过来的。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眼底有一丝疑惑——赵桐叫他来时语气太急,什么都没解释。

"怎么了?"喜羊羊走进来,习惯性地想去拉他的手,"出什么事了?"

虎翼没有回握。

他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微小得几乎不可察觉,但喜羊羊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脸上的笑容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警觉的、不安的神色。

"虎翼?"

"喜羊羊。"虎翼听到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需要跟你说一件事。"

他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叫过他的名字。公事公办、冷静克制,仿佛在汇报一项作战计划。喜羊羊站直了身体,下意识挺直脊背,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

虎翼把数据板递过去。

屏幕上,解决方案的全部细节展露无遗。献祭流程、能量传导机制、成功率、唯一符合条件的献祭者姓名。

喜羊羊低头看着。

很长时间,他没有说话。指挥室里只剩下全息地图运转的低微嗡鸣,和两人之间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然后喜羊羊抬起头。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任何虎翼预想过会看到的情绪。他只是很认真地盯着虎翼的眼睛,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你早就知道了。"他说。不是疑问句。

"是。"

"计算中心什么时候出的结果?"

"三十八小时前。"

"这三十八小时,你在做什么?"

虎翼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在找替代方案。"

"找到了吗?"

沉默。

喜羊羊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没有温度。

"所以,你叫我来,是通知我结果。"

"喜羊羊——"

"你不需要解释。"喜羊羊打断他,把数据板放回桌上,动作很轻,稳得不可思议,"我听懂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飘忽:"你选了他们。"

虎翼忽然上前一步,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喜羊羊皱了一下眉,但虎翼自己都没察觉。他的呼吸急促起来,那些维持了三十八个小时的冷静终于出现了裂痕。

"你听我说——"

"我在听。"

"这个世界……"

"我知道。"喜羊羊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攥住的手腕,虎翼的指节泛白,在用力,"缝隙在蔓延,死亡人数每天都在增加,如果放任不管,所有人都要死。"

他抬起头,直视虎翼的眼睛:"你选的是大多数人的命。这个道理我懂。"

虎翼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本来准备了更长的话,准备了缜密的逻辑、充分的理由、关于责任与道义的全部论述。他以为自己能说服喜羊羊,或者至少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像……

不那么像一个亲手把爱人推下悬崖的怪物。

可喜羊羊太冷静了。冷静得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像一直在等待这个判决。

"你恨我吗?"虎翼听见自己问。

喜羊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手从虎翼的掌心里抽出来,动作不急不缓,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解开虎翼的钳制。虎翼的指腹擦过他的皮肤,留下浅浅的红痕。

"流程什么时候开始?"喜羊羊问。

"……明天凌晨四点。"

"好。"他点点头,转身往外走,"我回去准备一下。"

"喜羊羊——"

"还有什么事?"

虎翼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和平时一样,瘦削、挺拔、肩线舒展。可此刻看来,像是在他眼前一寸一寸地变透明,即将被雨水冲刷干净,什么都不会剩下。

"……没有什么事,是明天需要做的?"虎翼的声音哑了,"想吃什么、想去哪里、想见什么人……"

喜羊羊回过头。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始终没有落下来。他只是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虎翼看不懂的笑。

"我想做什么,你不知道吗?"

虎翼没说话。

他想去海边。他想看珊瑚礁。他想和虎翼一起,在晴天坐在窗台上喝热可可。

这些事,以后都不会有了。

喜羊羊没有再看他,推门走进了走廊。

雨水从屋檐上倾泻而下,模糊了那个渐渐远去的白色身影。虎翼站在原地,脚下的地砖冰凉坚硬,全息地图上的红色光点还在不断跳动,象征着无数正在消逝的生命。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刚才那只手攥过喜羊羊的手腕,指缝间还残留着微弱的体温。他把手缓缓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

虎翼清醒地知道,从今往后,他会永远记住这一刻。

掌心那个位置,往后就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