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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朝暮相伴,光阴倒数

遇锦时

天蒙蒙亮的时候,钱允昭是被监护仪的警报声惊醒的。

她趴在床边,睡得浅,听见“嘀——”的一声长响,猛地弹起来,脑子还懵着,手先伸过去按呼叫铃。夜里李峙屿血氧掉了一次,护士进来处理了半天才稳住,她不敢睡死,就趴在床边守着,胳膊垫在脸下,睡得浑身发麻。

“怎么了?”李峙屿也醒了,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伸手过来碰她的胳膊,“吓着了?没事,老毛病了。”

“还说没事。”钱允昭回头,眼睛还有点红,带着刚醒的惺忪,更多的是后怕,“血氧都掉了,还没事。以后不舒服就叫我,别硬扛。”

护士很快进来,检查了参数,调整了氧流量,笑着说:“没事,夜间偶尔会这样,家属别太担心。”说完就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了。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氧气咕噜冒泡的声音,混着监护仪平稳的滴滴声。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细细一道,落在白色的被褥上,浮着细小的灰尘。

钱允昭伸手,轻轻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他头发短了很多,软软地贴在头皮上,没了从前的利落,却多了点乖顺。他瘦了之后,五官都显得深邃,眼窝陷下去,衬得眼睛格外大,此刻正看着她,眼底带着点笑意,还有点湿漉漉的温柔。

“看什么?”她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指尖轻轻刮了下他的脸颊。

“看你。”他声音很轻,带着点笑意,“好久没这么近看你了。”

这半年,他只能隔着屏幕看她的朋友圈,看模糊的照片,看寥寥几句配文,猜她过得好不好。想靠近又不敢,想联系又不能,日思夜想的人,此刻就坐在身边,触手可及,像做梦一样。

“傻不傻。”钱允昭鼻子一酸,别过头去,“我去给你打点水洗脸,等下医生来查房。”

她起身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出来,坐在床边,给他擦脸,擦手,动作轻轻的,很仔细。从前他生病的时候,也是这样,她守在旁边,给他物理降温,喂他喝水,那时候还是高中,两个人躲在出租屋里,怕老师知道,怕家长担心,就这么互相靠着,熬过高烧。

那时候觉得天塌下来了,现在回头看,那点病算什么呢。

那时候总以为熬过了那场坎,往后都是坦途。

原来人生的坎,一个接着一个,永远没有尽头。

“今天我回去一趟,把东西收拾过来。”她边给他擦手边说,“我跟单位请长假了,以后就在这儿陪你。”

“不用。”李峙屿立刻皱眉,“你该上班上班,不用天天在这儿守着。医院有护士,还有林晓,没事的。别耽误你工作。”

他不想她把所有时间都耗在医院里,耗在他这个病人身上。她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生活,本该有光鲜亮丽的人生,不该困在这四方病房里,天天对着消毒水味,看着他日渐衰败。

“李峙屿。”钱允昭放下毛巾,看着他,语气很认真,“什么叫耽误?什么叫没事?你是我爱人,你生病了,我陪着你,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以前那么难,我们都一起扛。现在凭什么让我走?”她蹲下身,和他视线齐平,“我知道你心疼我,怕我累,怕我难受。可李峙屿,不让我陪着你,我才会更难受。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李峙屿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他别过头,眼眶微微发红。

都到这时候了,她还在为他着想。

他何其有幸,这辈子能遇到她。

上午医生查房,钱允昭站在旁边,仔仔细细听着。医生说目前炎症消了点,胸水也少了些,接下来可以先试试新的靶向药,要是敏感的话,能控制一段时间。话说得很委婉,她也听得懂——控制,仅此而已,治愈是不可能的。

她脸上没表现出来,等医生走了,才笑着跟他说:“你看,医生都说了,情况在好转。等再好点,我们就能出院了。”

李峙屿看着她强装笑脸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他都懂。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但他不戳破,配合着她点头:“好,出院了,就去海边。”

“嗯!”钱允昭笑得眼睛弯起来,像小时候得到了糖。

她中午回了趟家,收拾了两大箱子东西。衣服,洗漱用品,他爱吃的流质营养液,还有他以前常看的书,甚至把家里的小台灯也带上了。医院的灯太亮太惨白,她知道他睡觉不喜太亮。

收拾的时候,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她还是愣了会儿神。

半年前她从这里搬走的时候,以为再也不会回来了。那时候心灰意冷,觉得这个家碎了,没了。

现在才知道,家不是房子,是人。

有他的地方,才是家。

她打车回医院,拎着两个大箱子,刚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林晓的声音:“慢点喝,刚热好的,别呛着。”

她推开门,林晓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保温碗,一勺一勺喂李峙屿喝粥。动作很熟练,很轻柔,显然是做惯了的。

看见她进来,两人都愣了一下。

林晓连忙放下碗,站起身,有点局促:“你来了。我正好熬了点粥,过来看看。”

“谢谢你。”钱允昭说得很真诚。

这半年,多亏了林晓。

虽然当年有过恩怨,可这大半年,是她替自己守在他身边,照顾他,帮他演戏,瞒住自己。说起来,自己该谢谢她。

“应该的。”林晓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那你们聊着,我先回去了,晚上再过来。”

她拿起包,快步往外走,路过钱允昭身边的时候,停下脚步,低声说了句:“他晚上疼得厉害,经常睡不着。止疼药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别让他多吃,对身体不好。还有,他爱逞强,疼也不说,你多盯着点。”

钱允昭的心猛地一揪。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林晓没再说什么,点点头,推门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钱允昭把东西放下,走到床边。李峙屿有点不自在,偏过头:“她就是偶尔过来帮忙,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钱允昭坐下来,拿起碗,“我还得谢谢她呢。谢谢你,林晓,谢谢你……替我照顾了他这么久。”

她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来,再吃点。”

李峙屿看着她,见她真的没生气,才松了口气,张嘴喝了。

下午阳光好,钱允昭扶他起来,披上厚外套,慢慢在走廊里散步。他身子虚,走几步就喘,走得很慢,她就陪着他慢腾腾挪,像扶着刚学步的孩子。

走廊里有其他病人,也由家属扶着,慢慢走着,都是瘦得脱形的脸,带着病后的憔悴。肿瘤科的走廊永远是安静的,压抑的,连脚步都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可牵着他的手,钱允昭却觉得很安心。

只要能和他一起,哪怕是在这样的地方,也比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家强。

走到窗边,能看见楼下的院子,几棵银杏树落光了叶子,枝桠疏朗地指着天空。太阳很好,金闪闪地落在地上,有个小家属在跑着玩,笑声飘上来,清脆得像铃铛。

李峙屿看着那个小孩,看了很久,忽然轻声说:“以前还想,等我们三十岁,就要个孩子。最好是女儿,像你,眼睛大大的,肯定好看。”

钱允昭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连忙仰头,把泪逼回去,笑着说:“那等你好了,我们就要。要两个,一儿一女,凑个好字。”

李峙屿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他知道,不可能了。

可他不想戳破她的念想。

就这么骗骗自己,也挺好。

傍晚的时候,他开始疼。

是胸膜转移的神经痛,一阵一阵的,像有刀子在胸腔里刮。他咬着牙,额头上渗出汗珠,躺在床上,身体绷得紧紧的,一声不吭。

钱允昭一眼就看出来了,连忙拉开抽屉,拿出止疼药,倒了温水,递到他嘴边:“疼就说啊,别硬扛。吃片药。”

“没事……能忍。”他咬着牙说,声音都抖了,“吃多了……不好。”

他怕吃多了,人会昏沉,就没法好好看着她了。

能多清醒一秒,就多看她一秒。

“不行,必须吃。”钱允昭的语气带着点强硬,眼眶却红了,“李峙屿,你听话。疼就吃药,别硬撑。你这样,我看着更难受。”

她把药片递到他嘴边,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睛,最终还是张嘴吃了。

药片很苦,温水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涩味。

他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等药效发挥。疼得太厉害,哪怕吃了药,也得缓半天才能松下来。

钱允昭坐在床边,拿毛巾给他擦汗,动作轻轻的。

他的头发都湿了,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流,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咬得泛青。她就这么看着,心疼得像被刀割一样,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陪着。

最无力的就是这种时候。

看着最爱的人受苦,你却什么都替不了。

过了好久,疼痛才慢慢退下去。李峙屿睁开眼,看见她坐在旁边,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在偷偷哭。

“别哭。”他抬手,碰了碰她的脸,指尖冰凉,“不疼了。真的。”

钱允昭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扯出一个笑:“我没哭。就是有点困了。”

“撒谎。”他轻轻说,指尖拂过她的眼角,“都哭红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带着点愧疚:“是不是……特别累?我就说,你不用天天在这儿守着。”

“不累。”她摇摇头,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只要你在,我就不累。李峙屿,你答应我,以后疼就说,别硬扛。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好。”他轻轻应了一声。

话是这么说,可下次疼的时候,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憋着。

他不想让她担心。

夜里,钱允昭租了个折叠床,就放在病床边。

他不让,说太挤,睡不好。她不听,执意撑开,铺上被子,躺了上去。

“这样你晚上有事,一伸手就能碰到我。”她说,“放心,我睡觉很轻的。”

其实她睡觉一点都不轻。

以前在家,她睡得沉,总爱往他怀里钻,踢被子,都是他半夜给她盖。

可现在,她不敢睡沉。

她怕一睁眼,他就不在了。

关了灯,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绿光,明明灭灭,映在墙上。

两人都没睡着,隔着一点距离,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允昭。”他忽然轻声叫她。

“嗯?我在。”她立刻应。

“你……会不会后悔?”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轻,很模糊,“要是当初你没认识我,现在肯定过得很好。不用经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也不用在这儿陪我受罪。”

钱允昭在黑暗里摸索着,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用两只手裹住,给他暖着。

“说什么傻话。”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从来没后悔过认识你。十七岁不后悔,二十四岁不后悔,现在也不后悔。”

“能和你在一起七年,我比谁都幸运。”

李峙屿没说话,只是用力回握了她一下。

黑暗里,他的眼角慢慢滑下泪来,渗进枕头里,悄无声息。

他多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

就这么安安静静的,两个人在一起,没有病痛,没有分离,没有倒计时。

可时间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

窗外的月亮升了又落,夜色淡了又亮。

一天天,一夜夜,光阴像指尖的沙,飞快地溜走。

他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3

段评

磕到了,这糖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