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傍晚,日向族地那边,宁次坐在廊下的老位置上,灯没有点,暮色从院子里一寸一寸漫过去把他低垂的侧脸罩进暗影里。他手里攥着菖蒲留在枕头上的那张纸条,上面的内容她已经写给他看了——写给佐助的是另一种话,写给他的是同一份心意,可措辞不同:"哥哥,我走了。族长说他会让我假死。你别担心我。我有眼睛之前和之后的世界我都不怕。你是我最好的哥哥。别难过。等我在外面走完了就回来。"
宁次把那张纸条叠好塞进袖口里,盯着院子里空荡荡的石板路看了很久。他想起她每天早上蹲在这里扎马步的样子,想起她练掌法的时候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的样子,想起她傍晚推开门跑进来时脸上带着河滩的草屑和暮色的余温的样子。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打着转,转得快了就成了模糊的光影。他闭了闭眼。他的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被风吹秃了所有叶子可根还在土里扎着的树。他的额角下面那道青黑色的咒印忽然跳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远远地碰了一下。他抬手覆住那个位置,感觉到那片皮肤底下的纹路在微微发烫,烫得很细很小,像一根被点燃了的火柴快要烧到指尖了。他坐在暮色里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第二天佐助去了日向族地。他站在院门口敲了敲门,宁次来开的。两个少年隔着门槛面对面站着,佐助把那张纸条掏出来展开给宁次看——"等我走完了就回来找你"——他用指尖点了点那行字,声音有些哑:"她会回来的。她说了。"宁次低头看着纸条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他把院门推得更开了些,侧了侧身让佐助进来了。两个人坐在廊下的老位置上——菖蒲常坐的那个位置旁边——肩并着肩,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像两条并排的河各自流淌着可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夕阳从西边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院子里的青石板地面上拉得长长的,两道人影的末端几乎快要碰在一起了。
佐助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右手腕上那两根并排系着的发带。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宁次。她回来之前,我会变强。强到能去接她。"宁次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暮色里佐助的侧脸被光照出一道硬朗的弧线,下颌线条收得利落干净,黑眼珠里映着天边烧成绛紫色的云。他忽然想到很久以前有一次路过南贺川的时候远远看见佐助和菖蒲并排蹲在河滩上的画面。那时候佐助还很小,菖蒲也还很小,两个人蹲在柳树底下的光影里蹲成了一对小小的蘑菇。宁次看着佐助此刻侧脸上的那道弧线,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像笑又不像笑,像终于等到了一个迟来了很久的答案。"好。"他说。
佐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转身走出了日向族地的院门。他走回废弃训练场的路上经过了南贺川那座石桥,站在桥上往河面看了一眼。夏天的河水在暮色里泛着一层细碎的金光,和他小时候练手里剑时河面上那层碎光一模一样,一直都没有变过。他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了。训练场的铁栅栏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细长的响。他走进训练场中央蹲下来,把苦无一把一把地从忍具包里摸出来放在手边。窗台上那些小物件还在,和苦无、仙人掌、白色鹅卵石排成一排,被暮色的光镀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他拿起那枚磨好的苦无对准靶子甩了出去。"笃"的一声扎进靶心正中央。他弯腰捡起下一枚。训练场的沙地上,他一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脚后跟的位置,看起来像还跟着另一个人的影子。可那个影子已经不在那里了。只有地上被踩实的沙坑和断木边沿压出来的一个小小凹陷还留着。他蹲下去把那些沙坑边沿的凹陷用手指抚平了,然后站起来继续投掷下一枚苦无。他知道她会回来的。她说了"等我回来"。
而在此之前,他要把自己练得足够强。强到等她回来的时候,整个木叶都关不住她了,他也能找到她。他摸着右手腕上那两根并排的发带,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像冬天河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断袖就断袖吧。"他的声音被风扯散了落在空旷的训练场上,没有第二个人听见。可他弯着的嘴角一直持续到了暮色完全沉下去,路灯亮起来,他走进屋里,把窗台上那些小物件一个一个收进一个盒子里。收的时候他摸到那枚白色鹅卵石,光滑圆润的,是她最后一次见面之前给他的。他把那枚石头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也放进了盒子里。盒盖合上了,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把盒子放在枕边,熄了灯躺下来。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他枕边一小片,像有人在那儿放了一枚薄薄的银币。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月光,然后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了眼。那只木鸟还在她身上。那张纸条还在他怀里。
而远在木叶村之外不知多远的荒野上,一个脸上缠着绷带的七岁小姑娘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一条从没走过的路上。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带着陌生的气息。她手里攥着那只木鸟,木头的纹理已经被她攥得温热了,刻着的翅膀拢在身侧,嘴巴微微张着。她一边走一边感知着前方开阔的风和远方渐渐靠近的水声。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可她的步子稳稳的,深褐色的头发在风里飘着,发尾已经没有那根浅紫色的丝带了——留在宁次手里了。她朝前走着,在心里说——佐助,你等我。我会走很多地方,然后回来找你。
她闭着不存在的眼睛,朝着前方迈出了一步。又一步。1
这一段真的有被上头到